常委会那场短促而激烈的风暴，像一记沉重的闷棍，敲得李达康头晕目眩，心口堵着一团无法宣泄的怒火与憋屈。
他几乎是强撑着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第一个离开了那间让他感到窒息的会议室，甚至没有理会身后高育良那看似关切、实则难辨深意的目光。
坐进专车，一路无话。李达康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刮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京州城的繁华此刻在他眼中却充满了讽刺。
丁义珍！他一手提拔起来，倚为左膀右臂的干将，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埋下了如此巨大的隐患，更成了祁同伟向他李达康挥来的第一刀！而新来的沙瑞金，竟然毫不犹豫地就站在了祁同伟那边！
车子驶入市委大院，李达康不等秘书开门，自己猛地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向办公楼，每一步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秘书和工作人员见状，无不噤若寒蝉，远远避开。
“砰”的一声，市委书记办公室厚重的门被李达康用力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扯了扯紧扣的领带，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拳砸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祁同伟！你好！你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寒光四射。
短暂的爆发后，李达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现在必须弄清楚，丁义珍的问题到底有多严重，到底还有多少人被蒙在鼓里，或者说，有多少人在看他李达康的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冷得像冰：“让张树立和孙连城，立刻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不到二十分钟，京州市纪委书记张树立和光明区区长孙连城，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赶到了李达康办公室。两人显然已经听说了常委会上的风声，脸上都带着忐忑不安的神情。
一进门，他们就感受到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李达康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对着他们，站在落地窗前，那挺直的背影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书记……”张树立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达康猛地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利箭，首先射向了张树立：“张树立！你这个纪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一声厉喝，让张树立浑身一颤。
“丁义珍的问题！省委、省公安厅都掌握了确凿证据，马上就要对他实行双规了！你呢？
你这个市纪委书记，事先一点察觉都没有吗？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吗？你是聋了还是瞎了？！还是说，你张树立根本就是失职！渎职！”
李达康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严厉，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张树立脸上。
张树立脸色煞白，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慌忙辩解：“李书记，我……我们市纪委之前确实收到过一些关于丁义珍同志的反映，但……但都是一些匿名信，内容也比较空泛，缺乏具体线索。
而且丁义珍同志是市委常委，按照规定，没有省委纪委的指示，我们也不好擅自进行深入调查……我，我真的没想到他的问题会这么严重……”
“没想到？一句没想到就能推卸责任吗？！”李达康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手指几乎要点到张树立的鼻子上，“你是京州的纪委书记！守土有责！丁义珍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问题，你一句‘没想到’就完了？我看你这个纪委书记，就是太安逸了！缺乏必要的警惕性和斗争精神！”
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让张树立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承受着李达康的雷霆之怒。
李达康发泄了一通，又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一旁噤若寒蝉的孙连城。
“还有你！孙连城！”
孙连城一个激灵，腰弯得更低了。
“你是光明区的区长！丁义珍兼任你们区的书记，他在光明湖项目上搞的那些名堂，你孙连城就一点都不知道？
他那些吃拿卡要，和商人勾肩搭背的事情，你就从来没听说过？你这个区长是干什么吃的？是丁义珍的提线木偶，还是你根本就是知情不报，甚至同流合污？！”
李达康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打得孙连城晕头转向。他苦着脸，带着哭腔说道：“李书记，冤枉啊！丁市长……不，丁义珍他平时非常霸道，区里的重大事项，尤其是涉及土地和项目的，都是他一手抓，根本不让我和其他副职插手！
我……我也隐约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可是无凭无据，我也不敢乱说啊……我向您保证，我孙连城绝对没有参与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
“不敢说？无凭无据？”李达康冷笑一声，“我看你是不敢得罪他！不敢碰硬！怕丢了你头上这顶乌纱帽！孙连城啊孙连城，我看你就是个‘懒政区长’，光盯着你那一亩三分地，一点责任担当都没有！”
他将对丁义珍的怒火，对局势失控的愤懑，一股脑地倾泻在这两个直接或间接的相关者身上。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张树立和孙连城如同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面如土色，汗出如浆。
狠狠地训斥了将近二十分钟，李达康似乎才稍稍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他疲惫地挥了挥手，语气冰冷而失望：“滚！都给我滚出去！好好反省！京州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张树立和孙连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办公室，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赶走了这两人，李达康心中的郁结并未消散，反而因为确认了下属的“无能”和“失察”而更加烦躁。
他知道，训斥下属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真正的威胁，来自外部，来自那个刚刚给了他迎头一棒的祁同伟！
他需要和自己真正信赖的、掌握刀把子的人谈谈。
他再次按下通话键，声音沙哑：“让东来局长过来一趟，就他一个人。”
片刻后，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长赵东来脚步沉稳地走了进来。
与张树立和孙连城的惊慌不同，赵东来面色沉静，眼神锐利，显然也对刚刚发生的巨变有了清晰的判断。
“李书记。”赵东来关好门，走到办公桌前。
李达康没有绕任何圈子，他直视着赵东来，开门见山，语气沉重：“东来，丁义珍完了。省纪委马上要对他采取双规。”
赵东来目光一闪，点了点头：“我已经收到消息了。”
“你知道是谁动的手吗？”李达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寒意。
赵东来沉默了一下，缓缓吐出三个字：“祁同伟。”
“没错！就是他！”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再次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雄狮，“他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动丁义珍是假，搞垮我李达康，打乱京州的部署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他停下脚步，盯着赵东来：“祁同伟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报复当年在吕州，我没有全力保他！
他现在翅膀硬了，成了省委常委，手里握着刀把子，第一个就要拿我开刀！用丁义珍这个脓包，来给我抹黑，来否定我李达康这些年在京州的工作！”
李达康越说越激动，额头上青筋隐现：“他这是要把京州搞乱！要把光明湖项目搞垮！我绝不能让他得逞！”
赵东来冷静地分析道：“李书记，祁同伟这一步确实狠辣。时机抓得极准，在沙瑞金书记刚到任、立足未稳的时候抛出这个问题，既展现了能力，也表明了姿态，甚至可能赢得了新书记的初步信任。
而且，他用的是公安厅的资源秘密调查，绕开了我们市局，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防着我们。”
“他这是有备而来！”李达康咬牙道，“东来，我现在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你了。市局这边，你必须给我牢牢掌控住！
绝不能再出任何乱子！祁同伟能把王坚塞进来，就能塞第二个、第三个！你要给我把眼睛擦亮，把耳朵竖起来！”
“我明白。”赵东来重重点头，“市局这边，我会严密把控。王坚那边，我也会注意分寸，既保持班子团结，也不会让他接触到核心敏感事务。”
“光防守是不够的！”李达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祁同伟既然已经出手，就不会只有这一招。我们要有所准备。丁义珍的案子，你也要暗中关注，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对我们有利的线索。
至少，要搞清楚，祁同伟到底还掌握了些什么，他的下一步想干什么！”
李达康的话暗示性极强，赵东来立刻心领神会。这是要他在配合省里调查的同时，也要想办法掌握主动权，甚至寻找可能反击的突破口。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李书记。”赵东来沉声应道，“您放心，京州的天，乱不了。谁想兴风作浪，都得先问过我们京州公安。”
听到赵东来这句底气十足的话，李达康心中稍安。他走到赵东来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去吧，稳住局面。有什么情况，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赵东来领命而去。办公室内，再次只剩下李达康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人群，目光深沉而冰冷。
祁同伟的战书已经下达，他李达康接下了。这场关乎他政治生命和京州未来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他绝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