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调任浙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块巨石,在浙东省,尤其是在政法系统内部,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位京城来的、背景特殊的检察官,在这个敏感时刻空降,其意味不言自明。
祁同伟对此保持了高度的警惕,但他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他按部就班地主持省公安厅工作,部署配合省委的“干部审查评估”,仿佛一切如常。
然而,他内心深处知道,与侯亮平——这个前世宿敌、今生变数——的正面交锋,恐怕难以避免。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天下午,祁同伟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全省社会治安重点地区整治的报告,秘书内线电话响起,声音带着一丝迟疑:“祁省长,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侯亮平副局长……想见您,说是……私人拜访。”
祁同伟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寒光一闪即逝。私人拜访?在这种时候?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请他进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侯亮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检察制服,肩章上的徽标熠熠生辉,脸上带着一种祁同伟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刻意营造的熟稔,有毫不掩饰的审视,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与不甘?
“老学长!冒昧打扰,不会影响你工作吧?”侯亮平笑着开口,语气热络,仿佛他们还是当年汉东大学里无话不谈的好友。
祁同伟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也堆起了恰到好处的、官方式的笑容,绕过桌子迎了上去:“亮平?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请坐。”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态度热情,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你现在可是省检察院的领导了,咱们政法一家,说什么打扰不打扰。”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秘书奉上茶水后悄然退下,并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侯亮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目光在祁同伟这间宽敞、气派的副省长办公室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回到祁同伟脸上,那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老学长,”侯亮平轻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一样扎人,“我是真羡慕你啊。”
祁同伟眉毛微挑,不动声色:“哦?羡慕我什么?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处理不完的麻烦事?”
“哈哈,学长你就别谦虚了。”侯亮平笑了起来,眼神却锐利如刀,“我羡慕你,不是羡慕你这办公室,也不是羡慕你手里的权力。我是羡慕你……娶了一个好老婆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祁同伟的反应,然后才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赵真真赵总,啧啧,那可是首都军区赵司令的千金!要家世有家世,要能力有能力,要模样有模样,还对学长你一心一意。真是……羡煞旁人呐!”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结合侯亮平那语气和眼神,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赤裸裸的讽刺和暗示。他是在明晃晃地告诉祁同伟:你祁同伟能有今天,靠的不是你自己的本事,而是你老婆的家世背景!你是个吃软饭的!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动怒,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侯亮平,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侯亮平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又往前逼近了一步,语气带着一种故作感慨的唏嘘:“你看看,这才几年功夫?老学长你就从金山那个小地方,一路高歌猛进,坐到了今天这个位置——副省级干部,省公安厅长!
这速度,这高度,别说在咱们汉东大学那一届里是独一份,就是放眼全国,恐怕也找不出几个吧?三十五岁的副省级……真是……令人惊叹啊!”
他将“副省级干部,省公安厅长”这几个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揶揄和质疑。他歪着头,看着祁同伟,脸上挂着那令人不适的笑容:
“说句实在话,老学长,有时候我就在想,这人生的际遇啊,还真是难说。要是没有赵司令这层关系,没有赵真真这位贤内助,学长你……还能不能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呢?”
这番话,已经是近乎撕破脸的挑衅了!直接将祁同伟所有的努力和政绩,都归功于所谓的“裙带关系”!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度骤降。
祁同伟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他放下茶杯,目光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直直地看向侯亮平,嘴角忽然泛起一丝极其淡漠,却带着无比自信和压迫感的笑意。
“亮平,”祁同伟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敲在侯亮平的心上,“谢谢你的‘关心’和‘羡慕’。”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侯亮平:“不过,你好像搞错了几件事。”
“第一,”祁同伟伸出一根手指,“我和真真,是两情相悦,彼此扶持。我的岳父赵司令员,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辈,他教会我的是忠诚、担当和原则!
而不是你脑子里想的那些龌龊东西!不要把别人都想得跟你一样!”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嘲讽,“我祁同伟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是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是我祁同伟在金山顶着压力搞改革,在吕州铁腕拆违,在临州稳定大局,在海城力挽狂澜、谋划未来,用实实在在的、摆在桌面上的政绩,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
这些政绩,浙东的老百姓看得见,组织上也看得见!不是靠谁的关系就能轻易抹杀或者赐予的!”
“第三,”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亮平,你现在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副局长,职责是反腐倡廉,维护司法公正。
我希望你把精力用在正道上,用在查办真正的腐败案件上,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一位副省长、公安厅长,进行毫无根据的揣测和含沙射影的攻击!这既不符合你的身份,也不符合组织原则!”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渐渐变得难看的侯亮平,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显疏离:“如果侯副局长今天来,是为了讨论工作,我欢迎。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闲话,那么,我很忙,就不多留你了。”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祁同伟的反应如此强硬,如此直接,完全撕破了他那层虚伪的客套。
他本想借此机会试探、激怒甚至羞辱祁同伟,却反而被对方用更强大的气场和无可辩驳的事实,狠狠地将了一军!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和挫败感,也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呵呵,学长还是这么……快人快语。看来是我多嘴了。好,那不打扰祁省长工作了,告辞。”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离开了祁同伟的办公室。
看着侯亮平消失的背影,祁同伟脸上的寒意更浓。他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侯亮平的这次“拜访”,彻底印证了他的判断。钟跃民翁婿,已经毫不掩饰地将他视为了目标。未来的斗争,必将更加激烈,更加凶险。
但他祁同伟,毫无畏惧!
既然躲不过,那就战!
他倒要看看,是钟跃民的组织手段和侯亮平的反贪利剑更锋利,还是他祁同伟扎根于实绩的根基更牢固!
这场关乎前途和命运的暴风雨,已然降临。而他,必将成为那个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甚至……驾驭风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