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新的调令已然下达,离赴浙东临州上任还有几日间隙。
吕州官场仍沉浸在祁同伟命运逆转让带来的巨大震动和种种猜测中,而祁同伟自己,却在一片喧嚣中保持着异样的冷静。
他知道,离开汉东前,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与老师高育良做一次最后的、深入的交谈。
这次交谈,不仅仅是为了告别,更是为了偿还一份前世的“债”,发出一次基于血泪教训的预警。
他无法明说那匪夷所思的重生经历,但他必须用尽一切办法,点醒这位曾深陷泥潭、最终身败名裂的老师。
他选择了一个傍晚,没有预约,直接来到了高育良位于市委家属院的家中。
这里他来过多次,熟悉的书房,熟悉的茶香,但这一次,气氛却截然不同。
高育良对于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但神色间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和审视。
他亲手沏了茶,示意祁同伟在书桌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灯光柔和,映照着两人各怀心事的面容。
“老师,”祁同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恭敬依旧,“我过几天就要去临州了,临走前,想来跟您再聊聊。”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祁同伟脸上:“嗯,临州是个好地方,平台更大,机会也多。
同伟,你这一步,走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啊。”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祁同伟知道老师想问什么,但他不打算在那个问题上纠缠。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诚地迎向高育良:“老师,我能有今天,离不开您过去的栽培和教导。无论我走到哪里,您永远是我的老师。”
高育良微微动容,但依旧保持着谨慎:“说这些做什么。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以后在临州,要好自为之。”
“正是因为要好自为之,学生今天才有些僭越的话,不得不对老师讲。”祁同伟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高育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放下了茶杯:“哦?什么话?你说。”
祁同伟组织了一下语言,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引起高育良的反感甚至警惕,但他必须说。
“老师,我离开汉东,有些事或许看得更清楚一些。”他斟酌着用词,“赵立春书记如今大权在握,赵家在汉东的势力如日中天。您作为吕州的市委书记,与省里、与赵家,必然有诸多工作上的联系和往来,这是不可避免的。”
高育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但是,”祁同伟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老师,请您务必、务必与赵家,尤其是与赵瑞龙,保持足够的距离!甚至……要比普通人更加警惕!”
高育良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同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瑞龙同志虽然有些……不拘小节,但立春省长对我,对吕州的工作,还是支持的。”
“支持是有代价的,老师!”祁同伟的声音低沉而急切,“赵瑞龙是什么人?他贪婪无度,手段下作,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他就像一条毒蛇,会利用一切机会,抓住所有人的把柄,将其拖下水,成为他们赵家攫取利益的工具和棋子!”
他回想起前世,高育良如何一步步被赵瑞龙拖入深渊,从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小忙”,到后来无法摆脱的利益捆绑和胁迫,最终彻底沦为赵家的政治代言人,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老师,您为人清正,爱惜羽毛,这是众所周知的。但正因为如此,您才更要小心!赵瑞龙最擅长的,就是寻找甚至制造别人的‘弱点’和‘需求’。”
祁同伟的语气几乎带着恳切,“他会用项目、用利益、用各种您想象不到的方式来接近您,拉您下水。今天可能只是一顿饭,一件小事,明天就可能是一份无法拒绝的‘厚礼’,一个无法挣脱的陷阱!”
高育良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显然不喜欢听到学生如此评价一位省委书记的公子,更不喜欢这种近乎指责他可能会“失足”的预警。
他沉声道:“同伟,你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我高育良在官场几十年,自有分寸和原则。”
“老师!分寸和原则,在无所不用其极的算计面前,有时候会很脆弱!”祁同伟的情绪有些激动,“您想想看,赵瑞龙在吕州,在金山,都干了些什么?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谁敢阻拦,他就会用尽一切手段除掉谁!我这次的事情,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若非……若非机缘巧合,我现在恐怕已经在政协冷板凳上等退休了!”
他不能说出赵真真父女的事情,只能用“机缘巧合”含糊带过。
“他现在不敢动您,是因为您位置重要,也因为立春书记还需要您稳定吕州。可一旦您对他有了价值,或者无意中阻碍了他的路,他绝不会对您有丝毫手软!他会想办法抓住您的任何一点疏漏,哪怕是您身边人、亲戚朋友的疏漏,来胁迫您,让您不得不就范!”
祁同伟紧紧盯着高育良的眼睛,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师,请您一定要相信我!绝对不要给赵瑞龙任何可能抓住你把柄的机会!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生活作风上,甚至是您亲属的事情上,都要加倍小心!一旦被他缠上,就如同附骨之疽,再想摆脱,就难如登天了!到时候,您就不再是您自己,而是……而是被一条无形锁链拴住的,赵家的棋子!”
“棋子”两个字,祁同伟说得格外沉重。前世的高育良,最终不就是这样一枚被利用殆尽后无情抛弃的棋子吗?
高育良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看得出来,祁同伟这番话绝非无的放矢,更不是出于个人恩怨,那眼神中的急切、担忧甚至是一丝……悲悯?是那么的真实。
他回想起赵瑞龙平日的做派,回想起立春省长某些时候意味深长的暗示,再结合祁同伟这石破天惊的调任背后隐含的、连他都看不清的力量博弈……一种寒意,不知不觉地从心底升起。
但他毕竟是高育良,是那个善于权衡、城府极深的市委书记。他不会因为学生一番话就完全改变自己的政治策略和判断。
良久,高育良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同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的提醒,老师记下了。” 他没有明确表示接受,但也没有反驳。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祁同伟知道,以高育良的性格,能“记下”这番逆耳忠言,已属不易。种子已经播下,能否发芽,能否让高育良在关键时刻警醒,就只能看天意和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站起身,向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老师,学生言尽于此。或许有些话不中听,但句句发自肺腑。请您……务必保重!”
高育良也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已然展翅高飞、却依旧对自己心存挂念的学生,眼神复杂无比。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去吧,同伟。临州……海阔天空,你好自为之。”
离开高育良的家,走在夜色弥漫的市委大院中,祁同伟抬头望了望汉东晦暗不明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前世的悲剧,他无力完全改变,但至少,他发出了警告。至于老师最终会如何选择,那条命运的河流是否会因此产生细微的偏转,他已无法掌控。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投向那片即将属于他的新天地——浙东,临州。
那里,没有赵立春的阴影,没有前世恩怨的纠缠,将是他凭借自身能力和崭新背景,真正大展拳脚、开创局面的舞台!
他将所有的牵挂和警示都留在了身后,带着一份释然和更坚定的决心,准备迎接全新的挑战。
汉东的棋局他暂时离场,但临州的棋盘,正等待他落下第一子!这一次,他必将下得更加精彩,更加掌控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