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在吕州这片暗流涌动的官场和宁静秀美的月牙湖畔,悄然流逝。对于祁同伟而言,这三个月是冰火两重天。
一方面,他在吕州官场上的处境愈发艰难。那个关于他即将被“挂起来”、调任市政协某个闲职的传闻,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逐渐变得有鼻子有眼,甚至在某些半公开的场合,也开始被人若有若无地提及。
原本还维持着表面客气的某些市级部门领导,现在连表面文章都懒得做了,对吕泽区报送的某些需要协调的文件,能拖就拖,能推就推。
区里一些原本紧跟祁同伟步伐的干部,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工作汇报不再那么积极主动,眼神中多了闪烁和观望。
李达康对他更是形同陌路,除了极其必要的全市性会议,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即使偶尔碰面,李达康的目光也会迅速掠过他,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高育良自那次深谈后,也再未单独召见过他,似乎在用实际行动表明,这个学生,他已然放弃。
祁同伟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玻璃罩子里,外面的人都能看到他,却无人愿意靠近,甚至都在等待着罩子被彻底封死的那一天。
他依旧每日上班、下班,主持会议,批阅文件,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手中的权力正在一点点流失,他发出的指令,效力正在大打折扣。
一种“人未走,茶已凉”的悲凉,弥漫在吕泽区委区政府的大院里。
然而,另一方面,在月牙湖畔,在远离权力倾轧的另一个世界里,祁同伟却找到了一份难得的温暖和慰藉。
这三个月里,他和赵真真的关系,在晨跑的汗水中,在偶尔相约的清淡茶叙里,悄然发生着质的变化。
赵真真与他过去接触过的所有女性都不同。她不像梁璐,带着高高在上的家庭优越感和控制欲;也不像官场上那些围绕在他身边,带着明确功利目的的女商人或女干部。
她优雅、温柔,却又不失独立和主见。她懂得品茶,能欣赏古典音乐,对字画古董也有不俗的见解,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雅致和良好的教养。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对祁同伟所处的政治困境毫不在意,或者说,她刻意避开了那个沉重的话题。
她从不打探官场上的消息,从不询问他工作的难处,也从未再利用月牙湖的项目试探过他。
她与他交谈的内容,更多的是书籍、音乐、旅行见闻,或者一些对社会现象的独到看法。
有一次,祁同伟难得地在周末有了一点空闲,赵真真邀请他去郊外一个安静的茶舍。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竹帘洒下斑驳的光影,茶香袅袅。
他们聊起了苏轼,聊起了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赵真真轻声说:“其实人生很多时候,重要的不是身处何位,而是能否守住内心的宁静和底线。
就像这杯茶,浮沉起落,最终沉淀下来的,才是真味。”
她的话,像一股清泉,流淌过祁同伟焦灼而干涸的心田。他看着她恬静的侧脸,在午后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种超越欣赏和好感的、难以言喻的情愫。
她明明知道他前途堪忧,甚至可能随时失去一切,却依然选择靠近他,陪伴他。
这种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温柔,在这种众叛亲离的时刻,显得尤为珍贵,也极具杀伤力。
祁同伟并非铁石心肠,他也是一个需要情感慰藉的普通人。
在巨大的政治压力和极度的孤独中,赵真真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雅致和不离不弃,轻易地穿透了他坚硬的外壳,触及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他们见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局限于晨跑。有时会一起去听一场小众的音乐会,有时会在她精心布置的、充满艺术气息的办公室里,分享一壶好茶,安静地各自看一会儿书。相处的方式宁静而自然,仿佛相识已久。
终于,在一个月色很好的晚上,两人在月牙湖边散步。晚风轻拂,湖面漾着细碎的银光。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
赵真真停下脚步,看着湖心的月影,轻声说:“同伟,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我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
祁同伟转过身,深深地望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而坚定,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
那一刻,祁同伟心中所有的防备和顾虑都烟消云散。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很柔软。
“真真,”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低沉沙哑,“谢谢你还愿意靠近我。”
赵真真回握住他的手,笑容在月色下绽放:“不是愿意,是情不自禁。”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切都水到渠成。在这个对他充满恶意的世界里,她的存在,成了他唯一可以停靠的港湾。两人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然而,这份隐秘的温情,并没能阻挡官场上的寒流。关于祁同伟即将调任市政协文史委副主任(一个典型的“养老”职位)的消息,终于在一次市委常委会后,通过某些渠道,近乎公开地流传开来。据说,方案已经上报省委组织部,只待走程序了。
吕泽区的干部们看祁同伟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看待一个“过去式”的人物。甚至连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程度,汇报工作时也多了几分公式化和谨慎,少了以往的肝胆相照。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熟悉的一切,心中一片平静。他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结局。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赵真真的号码。
“真真,”他的声音很平静,“外面传的那些,大概是真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赵真真依旧温柔却坚定的声音:“嗯,我知道了。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没有惊讶,没有惋惜,更没有退缩。只是一句平常的问候,却让祁同伟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挂了电话,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政治生涯或许即将走到尽头,但人生,似乎又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
窗外,是赵真真那温柔而雅致的身影,以及一份不同于权力角逐的、真实的情感。
他失去了一片森林,却可能得到了一棵可以相依为命的乔木。对于未来,他依然迷茫,但心中,却不再像过去三个月那样,只有彻骨的寒冷。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也开始期待,权力之外的人生,会是怎样的风景。
而吕州官场的这场大戏,似乎即将为他落下帷幕。只是,这真的会是终局吗?祁同伟自己,也并不确定。
他只知道,无论去向何方,他都不会再是那个任人拿捏、孤军奋战的祁同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