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金山县掀起的这场“吏治风暴”,如同一把无情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官场肌体上的腐肉。效果显着,但带来的阵痛和反弹也同样剧烈。风暴过后,金山县的官场气氛变得异常微妙和紧张。
除了开发区和红河镇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深知其为人并受益于他改革成果的老部下外,县里大多数干部,尤其是那些与之前被查处人员有牵连或自身不那么干净的,都对祁同伟敬而远之,甚至在公开场合都刻意与他保持距离,生怕被贴上“祁同伟的人”这个标签,或者更糟,成为下一轮风暴的牺牲品。组织部长的办公室,除了必要的工作汇报,门庭冷落了许多。
这种无形的孤立,祁同伟感受得到,但他毫不在意,甚至有些乐见其成。他需要的不是一群趋炎附势的庸才,而是一支能打仗、打硬仗的精干队伍。他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了自己起家的根据地——开发区和红河镇。
他仔细梳理了这两个地方跟随自己打拼、能力突出、作风扎实的干部名单。开发区招商局局长陈明,那个曾被他派去省城请专家、在招商一线屡立奇功的年轻人,还有开发区规划建设科的几个技术骨干……这些人在他主政期间得到了锻炼和成长,对他有知遇之恩,忠诚度和能力都经受过考验。
祁同伟没有避嫌,他亲自带着这份名单和详细的考察材料,找到了县委书记周为民。
“周书记,开发区和红河镇是我们县经济发展的两个引擎,也是干部锻炼成长的好平台。这几年,涌现出了一批敢闯敢干、实绩突出的年轻干部。”
祁同伟将材料递给周为民,语气平和客观,“我认为,对于这些在改革发展一线经过考验的同志,应该给予更大的舞台,把他们放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这既能激励基层干部,也能优化我们县里干部队伍的结构。”
他推荐的岗位,包括县发改局副局长、县经贸委副主任、甚至一个偏远但亟待开发的乡镇党委书记位置。这些位置不算最核心,但都颇具实权和发展空间。
周为民看着名单,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这是祁同伟在利用组织部长职权,名正言顺地安插自己的亲信,构筑更稳固的权力班底。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犹豫甚至阻挠,但经历了这次风暴,他深知祁同伟手段的厉害和高育良支持的强硬,更不愿在这些不算最要害的岗位上与祁同伟发生冲突。
“同伟部长考虑得很周到啊!”周为民脸上挤出笑容,“基层确实需要多出干部,出好干部!你推荐的这些同志,我也略有耳闻,都是能干事的。组织部门考察细致,方案成熟,我原则上同意,就按程序上会研究吧。”
有了周为民的首肯,再加上祁同伟在常委会上日益增长的影响力,这批干部的调整任用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陈明调任县发改局副局长,消息传出,在开发区和红河镇引起了巨大反响,基层干部看到了凭实绩晋升的希望,士气大振。而这批“祁系”干将进入县直部门和乡镇主要领导岗位,也使得祁同伟的触角得以延伸到金山县更广阔的领域,他的权力根基变得更加扎实。
然而,就在祁同伟忙于巩固权力基础、布局人事棋局之时,一个来自经济领域的坏消息,给了他当头一棒。
红河酒厂厂长,那位在祁同伟扶持下走上管理岗位、对祁同伟感恩戴德又敬畏有加的中年人,带着一脸的焦虑和惶恐,敲开了祁同伟组织部长的办公室门。
“祁部长,不好了!咱们‘红河老窖’,特别是‘红河1949’,出问题了!”厂长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祁同伟眉头一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慢慢说,怎么回事?”
厂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急切地汇报起来。
原来,随着“红河老窖”系列,尤其是高端产品“红河1949”的异军突起,迅速抢占了不少市场份额,早已引起了国内其他几家老牌高端白酒巨头的不满和警惕。近半年来,这些巨头开始了有组织、有预谋的反击。
“他们在宣传上拼命抹黑我们!”厂长愤懑地说,“说我们的‘1949’历史是编造的,是营销噱头;说我们的口感不如他们的醇厚;甚至在一些品酒会上,公然贬低我们的酒质!”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厂长语气更加沉重,“他们利用其深耕多年的渠道优势,向各大经销商施加压力,要求他们二选一!要么代理他们的酒,要么代理我们的‘红河’!很多经销商顶不住压力,已经开始下架我们的产品,或者减少了进货量!我们的市场份额,这几个月连续下跌!尤其是省外市场,萎缩得更厉害!”
祁同伟听着,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他深知商场如战场,但没想到对方的反击如此直接和凶狠。红河酒厂不仅仅是他政绩的象征,更是他能够影响全县财政、维系庞大关系网的重要经济基础。如果红河酒厂垮了,对他而言,无论是在经济上还是政治声誉上,都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我们的应对措施呢?”祁同伟沉声问道。
“我们也加大了广告投入,搞了一些促销活动,但效果不大。”厂长一脸苦涩,“对方的品牌底蕴和渠道控制力太强了。而且……而且我怀疑,他们可能动用了更高层的关系,在一些官方采购和招待用酒的名单上,把我们挤出去了……”
这话让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如果仅仅是商业竞争,他相信红河酒厂的品质和独特文化底蕴还有一搏之力。但如果对方动用了行政力量进行干预,那问题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大脑飞速运转。红河酒厂不能倒!这不仅关乎经济利益,更关乎他的政治颜面和他一手打造的“金山模式”的声誉。
“你回去做三件事。”祁同伟停下脚步,语气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第一,稳住品质,尤其是‘红河1949’的品质,这是我们的根!第二,收缩战线,暂时放弃那些受挤压严重的省外非核心市场,集中资源巩固本省和周边基础好的市场。第三,立刻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把对方不正当竞争的具体情况,尤其是可能涉及行政干预的线索,尽可能详细地列出来!”
“祁部长,您这是要……”厂长似乎猜到了什么,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祁同伟冷笑一声,目光投向窗外省城的方向:“他们以为靠老牌子的底蕴和盘外招就能压垮我们?做梦!商业上的事,自然有商业上的办法。但如果有人想用桌子底下的手段……”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眼中闪过的寒光,让厂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厂长知道,这位年轻的组织部长,要动用他更强大的力量了。
“是!祁部长!我马上回去准备!”厂长如同打了强心针,立刻领命而去。
送走厂长,祁同伟坐回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红河酒厂的危机,对他而言,是挑战,也是一次将触角伸向更广阔领域、检验自身权力影响力的机会。他不仅要保住红河酒厂,更要借此机会,让那些潜在的对手明白,他祁同伟和他所代表的力量,不容轻侮。
一场围绕红河酒厂保卫战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即将拉开序幕。而这一次,祁同伟的战场,将不再局限于金山县,甚至不再局限于岩台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