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混着早饭的粥香。
赵飞在新生儿监护室外的玻璃窗前站了许久,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厚厚的窗帘拉着,只能隐约听见里面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同志,你是家属?”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从里面出来。
“对,文晓晓的家属,双胞胎。”赵飞连忙上前,“孩子怎么样了?”
护士翻了下手里的记录本:“26床的双胎是吧?老大老二的体温都稳定了,凌晨喂了两次糖水,都能吞咽。只要能正常吃奶,自主排便,体重上来,再观察些天数就能出院了。”
她抬头看了眼赵飞焦虑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些,“早产儿都这样,得慢慢养。”
“我能……看看孩子吗?”赵飞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护士摇摇头:“现在还不行,太小了,怕感染。等转到普通观察室才能隔着玻璃看。”
她顿了顿,“产妇怎么样了?得让她尽快开奶,孩子的母乳比什么都强。”
赵飞点点头,记在心里。
他转身往病房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能吃奶,能排便,这两个消息像定心丸。
在医院门口的食堂里,他买了小米粥、煮鸡蛋。
回到病房时,却看见文晓晓正扶着床沿,颤巍巍地站着,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
“你干什么?”赵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里的早饭差点洒了。
文晓晓脸色苍白,额头冒着虚汗:“我……我想上厕所。”
“你等着。”赵飞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从网兜里翻出一顶浅蓝色的棉布帽子——那是他昨晚在商店买的,售货员说“坐月子得戴帽子,不能受风”。
他不太熟练地给文晓晓戴上,帽子有些大,罩住了她大半张苍白的脸。
然后他搀扶住她的骼膊,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背后,一步一步往病房外的厕所挪。
走廊不长,文晓晓却走得艰难,每迈一步,下身的伤口就牵扯着疼。
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厕所是蹲坑。文晓晓蹲下去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瞬间就涌出来了。
赵飞在门外等着,听见里面压抑的抽泣声,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等文晓晓出来时,整个人都虚脱了,几乎全靠在赵飞身上。
赵飞半扶半抱地把她弄回床上,掀开被子一看,裤子上果然渗出了一点血迹。
“别动了,有什么事叫我。”赵飞的声音有些发沉。
他看着文晓晓疼得皱在一起的脸,想起护士说的“双胞胎顺产不容易”,心里像被什么揪着。
喂文晓晓吃完早饭,赵飞去打来热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
“护士说要热敷,促进宫缩进恶露。”他说着,把温热的毛巾敷在文晓晓小腹上。
文晓晓疼得缩了一下,但毛巾的热度慢慢渗透进去,确实舒服了些。
她看着赵飞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给她揉着小腿——护士说产后容易浮肿,要按摩。
他的手掌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但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轻柔。
从脚踝到小腿,一点一点往上捋,力道恰到好处。
然后又让她翻身,用掌心给她揉后腰——生孩子时用力过度,腰像断了一样酸疼。
文晓晓闭着眼睛,眼泪悄悄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
她想起生孩子时最疼的那一刻,她死死抓着产床的栏杆,心里喊的不是赵庆达,而是“大哥”。这个认知让她既羞愧,又绝望。
“哎哟,瞧瞧这小两口,感情真好。”旁边床位的大姐笑着打趣,“我生我们家老大那会儿,我那口子就知道在产房外头抽烟,哪象你男人,伺候得这么细致。”
文晓晓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睛闭得更紧了。她没有辩驳,也没有力气辩驳。
赵飞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揉着,声音很平静:“她受罪了。”这话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但听在别人耳朵里,自然就是默认。
他心底深处,竟可耻地升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哪怕只是被误会,哪怕只有这短短一刻,他能以一个“丈夫”的身份守在她身边。
下午三点多,病房门被推开了。
李玉谷拎着个花布包袱进来,身后跟着扎着两个小辫的赵一迪。
赵一迪先跑过来,好奇地看着床上的文晓晓,“婶婶,你生小妹妹了?”
文晓晓勉强笑了笑,摸摸她的头:“恩,等妹妹们长大了,跟一迪玩。”
李玉谷把包袱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她带来的换洗衣服、毛巾,还有煮好的红糖鸡蛋。
“婶子,你来了。”赵飞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递给文晓晓,这才起身,“我正好得回去一趟,场里有点事,一迪明天还得上学。”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趁着李玉谷转身放东西的功夫,飞快地塞进文晓晓挂在床头的挎包里,压低声音:“收好了。别声张。”
文晓晓的手指捏紧了被子,点了点头。
赵飞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些卫生纸、产妇垫、奶粉、奶瓶,大包小包提上来。
“婶子,这些你看着用。出院那天,你给我厂里打个电话,我来接你们。”他蹲下来,对赵一迪说,“跟爸爸回家,让婶婶好好休息。”
赵一迪乖乖点头,拉着赵飞的手。
隔壁床的大姐又笑着说:“大妹子,你这女婿真没话说,跑前跑后的。”
李玉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转过身,声音又硬又冷:“什么女婿!这是我侄子,晓晓是她弟媳妇!”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大姐尴尬地张了张嘴,看看李玉谷,又看看病床上脸色煞白的文晓晓,还有站在门口身形僵硬的赵飞,讪讪地闭了嘴,扯过被子假装睡觉。
赵飞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走吧。”便拉着赵一迪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李玉谷站在床边,盯着文晓晓,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刚才那一幕,还有怀孕时赵飞的种种举动。
以及不寻常的紧张和细致,象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拉过凳子坐下,压低声音,语气却咄咄逼人:“晓晓,你跟妈说实话……你大哥他,是不是对你有点……太好了?”
文晓晓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婆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眼泪像决堤一样,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居然怀疑她?
她跟赵飞有关系又如何!
你怎么不看看你的好儿子干的事呢?!
李玉谷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文晓晓的眼泪那么多,那么绝望,不象是被戳破心思的羞愧,反而象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你哭什么呀?”李玉谷有些慌,语气软了下来,“妈就是问问……”
问问?文晓晓心里冷嘲一声。
她怎么不问问他儿子赵庆达在哪里?
怎么不问问他儿子让另一个女人怀了孕还找上门?
怎么不问问她生孩子时,医生看见她臀部那些旧伤时诧异的眼神?
那些伤是赵庆达办事,拿烟烫的。她当时支支吾吾,说是不小心摔的。
她胸口涨得发硬,象两块石头坠着,那是奶水下来了,可孩子不在身边,吸不出来,疼得她直冒冷汗。
下身缝合的伤口也一跳一跳地疼。
她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生下两个孩子,她的“好婆婆”却在逼问她是不是和大伯哥有染!
呵呵。文晓晓在心里冷笑,却哭得更加止不住。
李玉谷看着儿媳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肩膀在宽大的病号服下颤斗,终究还是心软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刚给她生了两个孙女的儿媳妇,是躺在病床上的人。
“行了行了,别哭了,月子里哭伤眼睛。”李玉谷抽了张粗糙的卫生纸,有些笨拙地给文晓晓擦眼泪,“妈就是顺嘴一说,没别的意思。你大哥……他心善,看庆达不在,多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的疑窦却没有完全消散。
但眼下,安抚好产妇才是要紧事。
虽然生了两个丫头片子让她不太应心,但总归是赵家的血脉,是她的儿媳妇。
“快别哭了,把眼睛哭坏了。”李玉谷叹了口气,把带来的红糖鸡蛋拿出来,“趁热吃点,补补气血。等会儿妈去打热水,给你擦擦身上。”
文晓晓慢慢止住了哭泣,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她闭上眼睛,任由李玉谷喂她吃鸡蛋。糖水很甜,甜得发腻,滑进喉咙里,却化不开满腔的苦涩。
窗外的阳光通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惨白的床单上。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隔壁婴儿偶尔的啼哭,和远处走廊隐约的脚步声。
文晓晓躺在一片光晕里,觉得自己象一条被抛在岸上的鱼,拼命张口呼吸,却只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