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起来熬了一锅稠稠的小米粥，粥油都熬出来了，金黄一层浮在表面。
又热了昨天剩下的几张油饼，切成三角块，在锅里焙得两面焦黄。
最后切了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丝儿，淋了点香油拌了拌，撒上几粒白芝麻。
饭菜摆上堂屋的小桌，热气腾腾。
文晓晓没什么精神地坐下，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眼底的阴影和倦意依旧浓重。
她拿起筷子，刚夹起一撮咸菜丝送到嘴边，那股浓重的咸鲜混合着香油的味道刚冲入鼻腔，胃里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翻江倒海！
“呕——”她猛地捂住嘴，丢下筷子，弯下腰干呕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赵飞正盛粥，闻声转头，看到她痛苦干呕的样子，先是愣住，随即脑子里“轰”的一声，象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场景……太熟悉了！
当年李蕊刚怀上一迪的时候，也是闻不得油腥，闻不得腌菜味儿，早上起来吐得天昏地暗……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文晓晓呕了几下，没吐出什么，只是阵阵反酸难受。
她抚着胸口，喘着气，自己忽然愣住了。
她慢慢直起身，脸色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
她低头，手指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心里飞快地算着日子……
例假，好象……晚了一个多星期了。
最近事情太多，心绪太乱，她竟然完全忽略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
赵飞眼中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激动和巨大责任感的亮光。
他几步跨到她身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晓晓，你……你是不是……”
“不！不可能！”文晓晓象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带着恐惧和抗拒。
“你别瞎想！我……我就是胃不舒服！” 她慌乱地站起来，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气氛。
“晓晓！”赵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不仅有慌乱，还有深切的羞耻和痛苦。
他明白了她此刻在想什么，心象是被狠狠拧了一把，但那个可能存在的、属于他和她的“结果”。
却象一团炽热的火，在他胸膛里熊熊燃烧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说得清淅而沉重：“你怀孕了，这孩子……是我的。”
这话象一道惊雷，劈得文晓晓头晕目眩，也劈碎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胡说什么！那天……那天你们俩都……我怎么知道是谁的！你别说了！”
说完，她再也顾不上吃饭，也顾不上赵飞的反应，抓起椅背上的棉袄，胡乱套上，几乎是夺门而出，跟跄着冲出了院子，朝裁缝铺的方向跑去。
赵飞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那句“你们俩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是了，那天，赵庆达回来过……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但很快，那股再为人父的狂喜和责任盖过了一切。
他黑着脸，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已经单方面认定了这个尚未确认的孩子。
文晓晓浑浑噩噩地在裁缝铺干了一上午活。
针脚走歪了好几次，被胡姐说了两句。
她心神不宁，不时感到阵阵恶心反胃，只能强忍着，借口喝水跑到后面小院干呕几下。
胡姐起初以为她感冒了，后来看她吐得脸色发白，经验丰富的女人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测，但看她不愿多说，没再多问，只是让她多歇着。
晚上回到家，恶心感更重了，晚饭一口没吃，只勉强喝了点水，没多久就吐了个昏天黑地，全是酸水，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赵庆达又回来了。
他单纯回来找茬。
一进门，就看见文晓晓趴在堂屋门外的水池边，吐得撕心裂肺。
他先是皱了皱眉，嫌恶地别开脸。
但看着文晓晓那虚弱呕吐的样子，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女人怀孕就会吐……
他几步走过去，也顾不上质问她昨晚为什么不在家了，带着几分惊疑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粗声问道：“喂！你这是咋了？吐成这样……该不会是……有了吧？”
文晓晓正难受得眼泪汪汪，听到他的问话，浑身一僵。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直起身，看也没看他，生硬地丢下一句：“不知道。”
然后便绕过他，脚步虚浮地走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赵庆达碰了个钉子，心里那点模糊的希冀没得到确认，反而被她冷淡的态度激起了火气。
“不知道？你他妈自己怀没怀不知道？” 他冲着紧闭的门骂了一句，但心里却因为那个可能性而有些乱了。
如果真怀了……
他脑子里冒出王娟的脸，又赶紧甩开。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竟破天荒地没有继续闹腾，而是在堂屋转了两圈，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而赵飞同样心神不宁。
白天文晓晓的反应和呕吐的样子，几乎让他确信了那个猜测。
他下午去了趟医院，象个毛头小子一样，憋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问医生怎么确定女人怀没怀孕。
医生看了他一眼，大概见多了，面无表情地告诉他现在有验孕的东西了，开了张单子让他去药房。
他拿到了一盒小小的、印着外文的“早早孕诊断试纸”，护士简单告诉他看里面的说明用。
揣着那盒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试纸，赵飞像揣着个宝贝又象揣着个炸弹。
晚上回到家，他想找机会给文晓晓，却正撞见赵庆达在家纠缠。
他只好在主屋里，等赵庆达骂骂咧咧地出去，才迅速闪身进了东厢房。
文晓晓正靠在炕沿，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看到赵飞进来，她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赵飞什么也没问，直接掏出那盒试纸，塞到她手里，声音低哑：“去医院问的，说是……用这个能知道。”
他指了指盒子上的简易说明图，“按这上面说的做。我……我去外面守着。”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鼓励，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然后他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象个忠诚的卫士般守在门外，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东厢房里，文晓晓颤斗着手，打开那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纸盒，看着里面小小的塑料棒和说明书。
每一步操作，都让她心跳如鼓，手指冰冷。
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漫长得象一个世纪。她紧紧闭着眼，不敢看。
时间到了。她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慢慢睁开眼，看向那小小的显示窗口——
清淅的、鲜红的两道杠。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文晓晓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脑子里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巨大的轰鸣。真的……怀了。
门被轻轻推开，赵飞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被她扔在炕沿的那根试纸，看到那鲜明的两道杠时，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激动和巨大责任感的火焰。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文晓晓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是我的！”他在她耳边，用压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重复，热气喷在她耳廓，“晓晓，这孩子一定是我的！我知道！我感觉得到！”
这霸道的宣示和紧得令人窒息的拥抱，终于让文晓晓从震惊茫然中回过神来。
巨大的恐慌和现实的压力瞬间淹没了她。她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否认：“你放开我！不是！不是你的！是赵庆达的！那天晚上他……他强迫我的！这孩子是他的！是你的侄儿！赵飞，你清醒一点！”
“侄儿？”赵飞猛地松开她，双手却仍紧紧抓着她的肩膀，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不容置疑的偏执。
“我不认！就算那天他碰了你，之前呢？你俩两年都没怀孕啊！之后呢？晓晓，这孩子就是我的！赵庆达那个畜生，他不配！”
文晓晓被他眼中骇人的光芒和斩钉截铁的话语震住了，一时竟忘了哭泣。
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隐忍克制、变得无比强硬甚至有些陌生的男人，心里乱成一团麻。
孩子的到来象一块巨石投入她原本就暗流汹涌的生命之湖，激起的不仅是浪花，更是足以颠复一切的海啸。
而赵飞这不容分说的“认领”和庇护，究竟是救命的浮木，还是将她拖向更危险深渊的旋涡？
她分不清，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唯一清淅的，是腹中那悄然孕育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小小生命，和眼前这个男人滚烫却让她害怕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