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裂响”没有追着他们跑,它像一只指甲,隔着黑暗把同一处缝反复掰开,声音越来越近,却始终不露面。
沈光仪走得更快,脚步落下前会先停半息,像在确认地面会不会突然“回收”他的脚踝。
尹陌辰的刀仍只抽出半寸,她不看脚下的线,只盯着四周黑暗里那些不自然的“干净”,那里往往藏着光面投下的审判痕迹。
林凡的右手一直贴在胸前,掌心压着皮肤深处那枚灰白签名,压得越久,掌纹越冷。
沈光仪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喉结紧绷,像把一句话硬吞回去。
他没有问“你疼不疼”,他问的是更实的东西:“它在响,你压得住多久?”
林凡没有给时间,他把左手伸向沈光仪的碎钥环,指尖金线轻轻一碰。
碎钥环的热度立刻被抽走一截,转为一种更沉的冰凉,像从“锁”变成了“封”。
沈光仪肩膀一松,嘴唇抿得更紧,眼神却稳了一点。
尹陌辰侧过脸,视线掠过林凡指腹那道几乎不可见的颤动,她没有问细节,只说:“它在咬你。”
林凡点了一下头,像承认一条无法否认的记录。
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枚极小的白点,白点没有靠近,只在远处轻轻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沈光仪的背脊瞬间僵硬,声音压得更低:“白序还在盯。”
尹陌辰的刀尖微微偏转,她不是对准白点,而是对准白点周围那一圈更干净的黑:“盯就让它盯,别让它替裂音开门。”
林凡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前方一段几乎看不见的“阶”。
那不是台阶,是一段规则密度更高的折叠区,黑暗在那里变得更厚,像纸叠了三层。
沈光仪像被这个名字拽回现实,他咽了一口气,手心的碎钥环又攥紧:“你确定他还活着?”
林凡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指尖金线在折叠区边缘点了一下。
折叠区轻轻“嗒”了一声,像有人在锁孔里轻敲,随后黑暗裂开一条更窄的缝,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
尹陌辰先进去,她肩膀贴着裂缝,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更深处的东西。
她进去后没有立刻让开,而是回头看林凡,眼神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催促,像在催他别犹豫。
林凡跟进去时,胸口那股冷意突然一拧,灰白签名像被外面某个东西拉了一下。
他脚下的黑暗起了一圈细小的波纹,像水面被落下一粒盐。
沈光仪看见那圈波纹,脸色一下变了,他没有喊,只把碎钥环贴到林凡背后,像用自己的“封”去压那一口“响”。
碎钥环贴上去的一瞬间,沈光仪的手臂猛地一颤,像被反灼了一下。
他咬住牙,硬是没松手。
尹陌辰回头时,眼神冷了一层,她没有多说,只把刀锋压得更低,像随时准备把某个追进来的东西从缝里剁出去。
裂缝合上后,外面的“裂响”还在,却像隔了两层墙,声音变闷了。
这条通道更窄,四周不是石壁,是一层层看不懂的“字”,像旧纸上的规则片段贴在空气里。
沈光仪的目光扫过那些字,眉头越皱越紧,他的嗓子发干:“这些不是天道,是旧文件。”
尹陌辰没接他的话,她的注意力落在某个角落里一团蜷缩的影子上。
那影子很小,像个被丢弃的孩子,又像一段失败的程序缩成了球,偶尔抽动一下。
沈光仪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住,呼吸乱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适。
那不适不是怜悯,更像“看到同类尸体”的反胃。
林凡走近那团影子,没有伸手,他蹲下时保持了半臂距离。
影子抬起一截,露出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眼里闪过一行破碎的字,像断线的提示。
【回收未完成】
沈光仪的指节紧得发白,他低声骂了一句,骂得很短,却像在给自己撑住胆气。
尹陌辰的刀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影子立刻缩回去,像被那声金属响吓到。
林凡看着它缩回去的动作,眼神没有软,他只是把一缕更细的金线放到影子面前。
金线不触碰,只悬停,像把“秩序”摆在它眼前当作一盏灯。
影子不再抽动,它那双无焦眼里短暂聚起一点光,像终于看见某种能辨认的结构。
它的嘴没有动,却把一段背景信息“吐”出来,像回放:
“旧库修补工在栈底。”
沈光仪听见“旧库”两个字,肩膀明显一沉,像终于抓到一条能握住的绳。
尹陌辰的眼神却更紧,她看向通道更深处那片更黑的“栈底”,那里的黑暗像有重量。她先走一步,脚步比刚才更轻,像怕踩碎什么会响的东西。
沈光仪跟在中间,他偶尔回头看林凡,眼神里有压着的焦躁,却没有再催。
林凡最后起身,胸口那股冷意仍在,但被沈光仪那枚碎钥环压住后,跳得慢了一点。
他们往下走了十几步,通道突然开阔,像从窄巷挤进一间废弃的工坊。
工坊里没有炉火,只有一排排像柜子又像棺材的“槽位”,槽位里插着无数断裂的模块片段,灰白、暗金、黑紫,颜色混杂得让人眼睛发疼。
沈光仪的呼吸不自觉变浅,他像怕惊动这些“死物”。
尹陌辰走到最近的槽位旁,指尖在槽口边缘轻擦了一下,指腹立刻沾上一点粉末。
粉末在她指尖微微发亮,又迅速熄灭,像一口被掐断的火。
“这里很多东西死了很久。”尹陌辰说。
沈光仪喉结滚动:“也可能没死透。”
林凡的目光在工坊中央停住。
那里有一张旧桌,桌面不是木,是一块被磨得发暗的规则板,板上钉着几枚工具——像刻刀、像针、像夹钳,形制古怪,却带着“有人用过”的痕迹。
桌子后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很弓,肩胛骨像两块突出的铁片,手里正捻着一根细细的线,线头刺进某个破裂模块里,动作稳得像缝衣服。
他没有抬头,只先停了一下针,像听见了他们的呼吸。
沈光仪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反应很明显。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把那口气咽回去,像怕自己显得太软。
尹陌辰没有情绪外露,她的刀仍在半寸的位置,却把身体微微侧开,给林凡让出一条更直的路。
林凡走近两步,停在桌前一臂距离。
桌后的人终于抬头。
那是一张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脸,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细细的血丝,像很久没睡。
他看见林凡时,眼神先是一空,随后像认出某个“不该出现的权限纹路”,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会掉到这里?”他问。
他的声音很粗,像嗓子里塞着砂。
沈光仪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冲,却带着压抑的急:“你就是班·罗泽?修补工?”
他没回答沈光仪,反而看向尹陌辰。
尹陌辰的反应和沈光仪完全不同,她没开口,只把手指从刀柄上移到刀背,露出一个更明确的信号——“我能砍,但我先听”。
他盯着那道被压着的灰白浮光,眼神一下变得很复杂,复杂里有警惕,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
“你带着签名。”
沈光仪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前一步,又被尹陌辰用肩膀轻轻顶住,顶得他停下。
沈光仪牙关发紧,声音挤出来:“我们被追,你还能挑这个时候讲礼貌?”
他抬起手,指向工坊上方。
上方没有天花板,只有一层薄薄的黑,黑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正缓慢增长,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挠。
裂纹每扩一分,林凡胸口那枚签名就跳一下。
“裂音在找响。”
沈光仪的脸色发青,他把碎钥环攥得更紧,像恨不得把裂音的爪子直接锁断。
尹陌辰的眼神更冷,她把刀抽出一点点,金属与鞘摩擦出一声极轻的擦响:“能关吗?”
他走到桌角,抬手掀开一块暗板,暗板下是一截更古老的“线束”,像血管,又像电缆。
他把线束提起来,线束末端却没有插头,而是一枚残缺的“孔”。
“关不了。”
沈光仪眼神一狠,像要爆:“那你带我们来这干什么?等死吗?”
他停了一息,像在把话变成更直白、更容易理解的背景信息。
“旧库入口在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脚下,“旧库里有一条更早的链路,能把签名的响转成‘假响’。”
沈光仪的呼吸一顿,眼神立刻亮了一瞬,又迅速压下去:“代价呢?”
“代价是你得把它拿出来。”
尹陌辰的刀锋轻轻抬起,声音冷得很平:“拿出来会发生什么?”
“签名离体,会更响。”
沈光仪的脸色更难看:“那不是更快把裂音引来?”
“裂音不是来抓你们,它是来抓响源。”他抬眼,“你们把响源放对地方,它就会往对地方去。”
沈光仪听懂了,眼神里的怒意立刻变成另一种更锋利的犹豫。
他看向林凡,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把“你别去”说出口。
尹陌辰的反应完全不同。
她往前半步,挡在林凡侧前方,目光锁着班·罗泽:“旧库入口开多久?”
沈光仪差点笑出来,那笑不是轻松,是被逼出来的嘲讽:“两息够谁跑?”
沈光仪的表情一下僵住,像被戳中要害。
尹陌辰的刀锋偏向上方那道裂纹,她的声音没起伏,却带着明确的命令感:“我挡裂音第一口,你们进。”
沈光仪喉结滚动,想反驳,最后只吐出一句更硬的:“你挡不住它第二口。”
尹陌辰没有回他,她只是看林凡。
那一眼里没有表态式的“信任”,只有一种更实的东西——“你要是慢,我就会死”。
林凡点头,动作很小,却让尹陌辰的肩膀微微松了半分。
他把线头递给林凡:“把签名引出来,贴这根线。”
林凡接过线的瞬间,掌心像被针尖轻扎了一下。
这根线不是普通工具,它带着旧管理员体系的“后勤味道”,像低级、粗糙,却能绕过很多高层审判。
沈光仪盯着那根线,眼神复杂,像第一次意识到“活下来”有时候靠的不是强,而是脏。
上方裂纹忽然猛地扩了一寸。
裂响不再闷,它穿透这间工坊,像有人在门外直接撕开布。
工坊里那些槽位里的模块片段同时轻轻震了一下,像被同一条指令唤醒。
沈光仪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碎钥环贴到地面,手背青筋暴起:“来了。”
尹陌辰一步踏前,刀出鞘半截,金属声短促而清,像在宣告“先砍再说”。
林凡没有拖延。
他把右手从胸口移开,掌心向上摊开,压在皮肤深处的灰白签名被他“抬”出一丝角。
那一丝角刚露,空气就像被撕开了一道细缝,冷得刺骨。
沈光仪的碎钥环几乎要炸开,他咬住牙,把“封”压到极限,额头汗珠直接滚下来。
尹陌辰的眼神一沉,她的身体下意识往前,像要用身体把那丝冷挡住。
尹陌辰的眼神瞬间冷到极致,她没有甩开他的手,却把刀锋偏了一寸,偏到更容易砍人的角度。
林凡把那根细线贴上签名的那一角。
线像吸血一样,立刻把那丝灰白吃进去一段,灰白顺着线蔓延,线的颜色从黯变亮,亮得发白。
上方裂纹轰然扩开。
不是门,是一张被撕开的口。
口里没有形体,只有一团“声音”,声音化成了肉眼可见的波,像锋利的玻璃粉在空气里翻滚。
沈光仪的瞳孔猛缩,他的“锁”第一次出现崩口,碎钥环发出尖锐的颤鸣。
尹陌辰的刀锋斩出去,斩的不是“东西”,是那团波里最锋的一条“线”。
她这一刀斩得很狠,刀背震得她手腕发麻,她脸上却没有痛感的表情,只有更冷的专注。
被斩断的“线”落地没有声音,落地后却让地面亮起一圈圈回收纹路,像深渊主机在吞掉碎屑。
地面裂出一扇极窄的门,门后不是通道,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旧目录,像无数个被遗忘的抽屉排成墙。
“进!”吼了一声。
沈光仪第一个冲过去,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这枚碎钥环撑不到第二息。
他冲进门前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迟疑,像要确认林凡和尹陌辰不会被关在外面。
尹陌辰没退,她挡在门口,刀锋不断挑断那团“声音”里扑来的细线。
她每挑断一条,肩膀就沉一分,像有重量落在骨头上,但她不退。
林凡把牵着签名的细线往门里一甩,灰白沿着线“滑”进去,像把响源塞进了旧库的喉咙。
那团“声音”立刻一顿,随即朝门内猛扑,像饿犬闻到肉。
尹陌辰的眼神一冷,脚尖一转,身体侧开,让开那一下扑击的正面,同时刀锋横切。
她这一刀不是砍碎,而是砍“分流”,把那团声音逼向门内更深处。
林凡被拽进门槛的一刻,胸口那股冷意骤然松开,像从肺里拔走一根针。
门开始合。
沈光仪在门内死死按住碎钥环,双臂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快——!”
尹陌辰最后退进门槛,她的刀锋在收回时划过门沿,擦出一串细小的火星。
门合上的瞬间,那团“声音”撞在门外,撞得整面目录墙都轻轻颤了一下。
门外的裂响还在,却像被塞进棉里,变得更闷、更远。
门内安静得过分,只有旧目录里偶尔响起一声“咔”,像抽屉在自己开合。
沈光仪靠着目录墙坐下,碎钥环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汗,眼神却死死盯着林凡:“响进来了?”
林凡摊开掌心,那根细线已经黯下去,灰白被藏进了目录更深处某个位置,像被旧库吞了进去。
尹陌辰站在门边没动,她没有喘得很明显,但手背的筋线绷得发白。
她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它会绕进来。”
沈光仪的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驳“别乌鸦嘴”,话到嘴边又吞回去。
“先告诉我一件事。”他说。
他的视线落在林凡身上,落在林凡那道被压住的腕间白痕上。
“你为什么能把序列二的签名从自己身上‘抬’出来,还没被回收?”
林凡没有立刻答。
他抬眼看向旧目录深处某个暗格,那里的黑比别处更厚,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沈光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结一滚,声音更低:“那里面是什么?”
“那里面,”说,“是你们要的旧链路。”
目录墙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咔”。
像有人在里面,把某个抽屉推开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