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强案终审判决后的第七天,苏晚带着计划书去了县妇联。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挂着“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旧标语。主任姓吴,四十出头,短发利落,听说苏晚的来意后,眼睛亮了亮。
“刺绣培训班?还要配套创业扶持?”吴主任放下茶杯,“苏老板,这事我们想做好几年了。”
窗外的梧桐树正抽新芽,阳光透过玻璃,在办公桌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苏晚从包里拿出计划书,三页纸,字迹工整。
“第一批计划招三十人,学费全免,材料费成本价。学成后,锦绣坊可以提供订单,也可以帮她们开店,我们提供货源和技术支持。”
吴主任接过计划书,看得很仔细。“条件呢?”
“只收女性,年龄不限,但要有耐心。”苏晚顿了顿,“特别优先下岗女工、单亲妈妈、家里困难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吴主任抬头看她:“为什么?”
苏晚望向窗外。楼下院子里,几个中年妇女正排队等着咨询什么,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背微微驼着。
“因为针线不会问你的出身。”她轻声说,“只要你手稳,心静,就能绣出一条路来。”
吴主任沉默良久,摘下眼镜擦了擦。“明天开始报名,我亲自把关。”
从妇联出来,阳光正好。苏晚站在街边,看着车来人往。这条街她太熟悉了——三年前,她在这里摆过摊,卖过两块钱一条的绣花手帕。如今街角那家小店还在,老板娘还是那个爱唠嗑的大姐。
“苏晚?”
回头,是陈瑶。她骑着自行车,车篮里装满布料小样。
“你怎么在这儿?”
“谈点事。”苏晚接过她递来的水,“你这是?”
“跑供应商,新系列的辅料得盯着。”陈瑶擦擦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王姨说,她娘家村里有好几个媳妇想学刺绣,问咱们还收不收学徒。”
苏晚笑了:“收,有多少收多少。”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一早,锦绣坊门口排起了队。二十多人,有年轻的,有中年的,还有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苏晚让她们在葡萄架下坐着。小丽端来茶水,陈瑶拿来登记表。
第一个登记的女人叫刘慧,手指粗糙:“我以前是纺织厂的,下岗两年了。”
第二个抱着两岁孩子:“我叫张秀英,男人工伤走了……我想学个能带孩子干活的手艺。”
苏晚看了眼熟睡的孩子:“培训期间,我们提供托儿。”
张秀英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登记到一半,王秀梅带着三个姑娘过来:“都是勤快孩子,在城里端盘子。”
最瘦的姑娘鼓起勇气:“我们在电视上看见你了……我们就想,能不能也像你这样……”
话没说完脸先红。苏晚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活路。
“明天早上八点,带身份证来。”
最终收了三十五人,比计划多了五个。苏晚没犹豫:“都收。”
开班那天,葡萄架下摆满绣绷。三十五个人坐在春光里,苏晚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最普通的针线。
“今天学第一课:穿针。”
有人笑:“这谁不会?”
结果有九个人第一次没穿过去。刘慧的手抖得厉害,线头分叉三次。张秀英一手抱孩子,试了五次才成功。
“绣花的第一步,是针拿得稳。”苏晚走到每个人身边纠正手势,“食指这样捏,中指抵着……”
空气里只有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孩子哭闹时,陈瑶就轻轻抱走。
第一天只学一个动作:在布上绣直线。要求简单——每针距离相等,线迹平整。
到中午,有人手腕已酸。小丽端来包子,大家坐在院子里吃,有人开始聊天。
“我以前在厂里是质检员,没想到拿针比拿卡尺还难。”
“我绣得歪歪扭扭的……”
“不急。”苏晚拿起那块布,“你看,这一针比上一针稳了。”
下午继续。阳光西斜时,陆衍出现在院门口,没进来打扰。苏晚走过去,他说奶奶问晚上想吃什么。
“都想。”
他笑了:“那就都做。”
晚上,苏晚说起培训班的事:“刘慧手巧,学得快。张秀英带着孩子不容易,但绣得特别认真……”
奶奶一直笑着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奶奶给她夹菜,“就是觉得,你这样子特别像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她也教过邻居姑娘绣花,说女人得有门手艺,腰杆才硬。”
苏晚心里一动。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沿着血脉传下来。
饭后,她在灯下看三十五块练习绣片——歪歪扭扭或笔直的线条,像三十五颗刚刚萌芽的种子。
陆衍递来蜂蜜水:“下周的课安排好了?”
“嗯。第二周学基本针法,第三周学配色,第四周就能做简单成品了。我让陈瑶联系了外贸尾单,有些绣片可以外包给她们,按件计费。”
“想得周到。”
“不是周到。”苏晚望向窗外,“是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所以想给她们一条能站着挣钱的路。”
陆衍在她身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许久,他说:“你做到了。”
“还早。”苏晚轻声说,“这才三十五个人。”
但没关系。一针一线地绣,一个人一个人地教,就像母亲说的,功夫到了,就成了。
夜深了,她把那些练习绣片收进崭新的木箱。箱盖上刻着一行小字:
“针线不欺人,手艺能立身。”
楼下的老座钟敲了十下,声音沉沉的,稳稳的,在这个春天的夜晚,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