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跑”字,像一颗被磨钝的石子,从陈默喉咙深处艰难地滚出,带着血与沙的粗粝。
话音未落,一声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闷响,从洞口传来。
是血肉之躯与某种坚不可摧之物碰撞的声音。
堵在岩穴入口的陈默,那山一样魁梧的身躯,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向内踉跄了一步。他背后的岩壁,瞬间蛛网般裂开。
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缓缓地,用那只没提扳手的手,撑住了身侧的岩壁,稳住了自己的身形。一缕鲜血,从他紧闭的嘴角,缓缓渗出,滴落在脚下的沙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再次转过身,用他那宽厚得足以抵挡一切的后背,重新面向洞外,面向那个白色的死神。
没有战术,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格挡。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体,做成了一面最原始、也最坚固的盾。
陆沉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他明白了。陈默的本能,不是战斗,是“守护”。只要他和苏清鸢还在这个洞里,陈默就不会离开,会用自己的生命,死死地堵住这个唯一的出口,直到被彻底摧毁。
“走!”
陆沉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把拉起苏清鸢,另一只手推向苏清月,指令清晰而冷酷,“从侧面的岩缝出去,快!”
苏清鸢的身体僵了一下。
走?把陈默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高明?
她的视线越过陆沉的肩膀,望向洞口那道沉默而固执的背影。风从洞口灌入,吹动着陈默破损的衣角,像一面残破的、却绝不倒下的战旗。
“他……”
“他是在为我们争取时间!”陆沉打断了她,他的手用力握紧了她的手腕,那股力量,不是强迫,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传递,“我们留在这里,他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苏清鸢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将那道身影,连同他嘴角滴落的血,一同刻进了脑海深处。然后,她不再有任何迟疑,反手握住陆沉的手,转身冲向岩穴深处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缝。
就在他们钻入裂缝的瞬间,洞口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这一次,陈默庞大的身躯,被直接轰飞了进来,重重地砸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但他没有停下,几乎是在落地的同时,他就用那条完好的胳膊撑地,再次站起,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咆哮着,又一次冲向了洞口。
他的眼睛里,依旧空洞。
但他的行动,却在告诉所有人,他的忠诚,无可撼动。
……
裂缝的另一头,是沙丘的背风坡。
三人从黑暗中钻出,重新暴露在荒野昏黄的天光之下。身后岩石中传来的沉闷撞击声,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去哪?”苏清月扶着岩壁,声音发颤。
陆沉的目光,投向远方那座被暗紫色穹顶笼罩的城市,投向那座如同恶魔心脏般跳动的大教堂。
“回家。”
他说。
不是回到那个属于他自己的时空,而是回到这场战斗的起点,也是终点。
他们不再奔跑,而是借着沙丘与岩石的掩护,快速而隐蔽地,向着纽伦市的方向潜行。
越是靠近城市,空气中那股时褶污染的粘稠感就越是浓重。那片巨大的、不祥的紫色穹顶,像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城市外围,准备寻找进入那片死亡闭环区域的突破口时。
“轰——!”
一声与闭环区域内那种循环往复的噪音截然不同的、剧烈而真实的爆炸声,从城市的核心区域传来!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惊愕地望向声音的源头——守时大教堂。
只见教堂的西侧外墙,一处平日里供神职人员进出的侧门附近,一团耀眼的、夹杂着银蓝色纯净时能的火光,冲天而起!
那不是意外。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爆炸,在教堂外围的不同地点,接连炸响!
无数道细小的、如同信号弹般的时褶能量,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空,像一支支利箭,不约而同地,射向同一个目标——大教堂的核心区域。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进攻!
“是林野!”苏清鸢脱口而出。
除了他,没有人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重新集结起逆时会残余的力量,发动如此规模的突袭。
陆沉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看懂了。
林野的攻击,看似杂乱,实则目标明确。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吸引注意力上,而非追求一击致命。他在用最激烈、最张扬的方式,向那个盘踞在教堂顶端的存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他在……叫阵。
他要用自己和所有逆时会成员的命,把教皇的目光,从荒野,从陆沉的身上,死死地拉回到大教堂!
……
纽伦市,大教堂前广场。
这里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时间傀儡和被污染的教会守卫,像潮水般从教堂的各个出口涌出。而在他们对面,是逆时会最后的力量。
人数,不足五十。
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与决绝。
林野,就站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
他那身作战服已经破烂不堪,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还在向外渗着血。他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经过时褶改造的蒸汽斧,斧刃上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电弧。
“都听好了!”他的吼声,盖过了爆炸的轰鸣,“我们的任务,不是攻进去!是闹!怎么声大怎么来!把你们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让那个缩在壳里的老王八蛋,看看我们还没死绝!”
“为了逆时会!”
一个年轻的成员,红着眼睛,将最后一瓶纯净时褶做成的炸弹,奋力扔向了教堂的窗户。
“轰!”
彩色的琉璃窗,在爆炸中化为漫天碎片。
“为了那些被困在循环里的人!”
又一名成员,顶着时间傀儡射出的时能光束,冲上前,将一把时褶匕首,狠狠地插进了一名傀儡的能量核心。
林野一马当先,手中的蒸汽斧,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阵狂暴的能量风暴,将数名傀儡一同掀飞。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狮子,根本不顾及自身的防御,每一次攻击,都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他知道,陆沉他们一定在看着。
他要做的,就是用最惨烈的方式,为他们铺平那条……通往终点的路。
战斗在升级。
教会被这群蝼蚁的悍不畏死彻底激怒。教堂顶端,那颗暗紫色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更多的、更高阶的时间傀儡,从教堂深处涌出。
一名精英级的“时间切割者”傀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野的身侧。它的手臂,是一对薄如蝉翼的、高速震动的时褶利刃,无声地,切向林野的后心。
“小心!”
一名逆时会成员,想都没想,就扑了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林野和那对利刃之间。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林野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猛地转身,看着那名用生命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同伴,缓缓地,软倒在他的怀里。
“头儿……活下去……”
那名成员的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他的生命时褶,在被切割的瞬间,就已彻底破碎。
“啊啊啊啊——!”
林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没有时间去悲伤,因为更多的敌人,已经将他包围。
他将同伴的尸体轻轻放下,然后,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迎着那名“时间切割者”傀儡,正面冲了上去!
蒸汽斧与时褶利刃,疯狂地碰撞在一起。
火花四溅。
能量激荡。
在一次猛烈的对撞中,林野的蒸汽斧,被震得脱手飞出。而那名傀儡的利刃,也趁机划过他的胸膛。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小腹。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前襟。
林野踉跄着后退两步,单膝跪倒在地。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仅剩的力气,将那把掉落在不远处的蒸汽斧,当做拐杖,死死地插在地上,强撑着,重新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冲着教堂的顶端,比出了一个中指。
“老子……还没死呢!”
他的吼声,沙哑,却充满了无尽的、撼动人心的力量。
……
荒野的边缘。
陆沉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苏清鸢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陆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林野在血与火中挣扎,看着逆时会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知道,林野在用自己的方式,履行着约定。
现在,轮到他了。
他忽然感觉到,身后那股一直如芒在背的、属于高明的锁定感,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被削弱了。
林野他们制造出的巨大动静,成功地,将教皇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而作为教皇最强的“武器”,高明必然也被这突发的状况所影响,甚至可能……接到了新的指令。
机会,出现了。
一条由同伴的鲜血和生命铺就的、通往地狱,也通往希望的道路。
陆沉转过头,看向苏清鸢。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不需要任何言语。
那份在岩穴中许下的、生死与共的约定,在这一刻,化作了行动的唯一指令。
“走。”
陆沉轻声说。
他率先迈出脚步,踏入了那片暗紫色穹顶笼罩的、时间扭曲的区域。
在他踏入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感,开始出现一丝细微的、不祥的错位。
苏清鸢和苏清月,紧随其后。
她们的身影,在那片诡异的紫色光华中,渐渐变得模糊,仿佛要被这片疯狂的时间,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