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屏障,无声无息地立在天地之间,像是一面被神明遗落的巨大透镜,折射着荒野灰败的天光。
无数银蓝色的时褶在其中流淌,时而汇聚成奔腾的江河,时而又散作漫天星辰,每一次变幻,都遵循着某种凡人无法窥探的古老韵律。它没有实体墙壁的压迫感,却比任何铜墙铁壁都更令人绝望。因为它隔绝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本身。
“时褶结界……”苏清鸢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沉重。
她能感觉到,从结界中散发出的浩瀚气息,正无形地挤压着周围的空气。风在这里止步,声音在这里扭曲,就连光线,似乎都绕着它行走。
苏清月靠在姐姐肩上,费力地喘息着,她的目光同样被那壮阔而又危险的景象所吸引。“它不只是结界,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像耳语,“它是一段活着的、被固化了的时间。苏家的先祖,将一段完整的、纯净的时间,像折纸一样,折叠起来,包裹住了老宅。”
活着的……时间。
苏清鸢心头一震,再次看向那流动的光壁,仿佛看到的不再是能量,而是一个沉睡的、古老的生命。
她们离结界还有一两公里,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让她们的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脚下的沙地,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沼泽。
“时之茧”的光芒,也受到了影响,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起来。光茧中的陆沉,身体似乎又开始了微不可察的抽搐。
时间不多了。
苏清鸢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妹妹的胳膊又往自己肩上揽了揽,咬着牙,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片光壁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压力就越是庞大。空气仿佛变成了半凝固的胶质,呼吸都带着阻力。苏清鸢感觉自己的时能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缓慢地抽离、同化。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在走向一座宅邸,而是在走向时间的源头,或者尽头。
终于,她们停在了结界面前。
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站在这里,才能真正感受到它的宏伟。那些流淌的时褶,每一道都比发丝更纤细,却蕴含着足以碾碎钢铁的力量。它们交织、盘旋,构成一幅无穷无尽的、动态的星图。透过光壁,隐约能看到后方被扭曲的、模糊的建筑轮廓,像一幅浸了水的水彩画。
苏清鸢伸出手,指尖缓缓地、试探性地,触向光壁。
没有预想中的反弹,也没有能量的冲击。她的指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可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错乱感,顺着她的指尖,瞬间冲进她的脑海。
她看到了无数破碎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
一个穿着古老服饰的男人,在庭院里锻打一柄长剑,汗水滴落在烧红的剑胚上,发出“滋”的一声。
一个温婉的女人,在窗边绣着一幅图案,那图案,正是她胸前的家族徽记。
一个孩童,追着一只银蓝色的蝴蝶,跑过开满不知名花朵的回廊……
无数苏家先祖的生命片段,在这一瞬间,如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识。庞杂,混乱,浩瀚。
苏清鸢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姐姐!”苏清月急忙扶住她。
“我没事。”苏清鸢甩了甩头,试图将脑中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甩出去。“它在读取……不,是在同化。”
任何不属于这道“活时间”的闯入者,都会被它所蕴含的庞大时间信息流所冲垮,最终迷失在无数先祖的记忆里,成为这道结界的一部分。
这比任何物理防御都更可怕。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前那枚银质胸针上。那条首尾相衔的蛇,盘绕着小巧的沙漏,在结界光芒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温润而古老的光泽。
驱退时间幽灵,靠的是它。
打开这扇“门”,也只能靠它。
她不再犹豫,将妹妹和陆沉所在的光茧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自己则向前一步,再次站到结界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用手去触碰,而是取下了胸前那枚徽记,将它托在掌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明。
她回想着之前驱退幽灵时的情景,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将一滴鲜血,再次按在徽记中央的沙漏之上。
血液,瞬间被吸收。
但这一次,她没有念出任何言灵。她只是闭上眼,将自己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了一件事情上。
回家。
她脑中没有复杂的指令,没有家族的荣耀,也没有拯救世界的宏大念头。只有一个最纯粹、最本能的渴望。
带他们,回家。
掌心中的徽记,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召唤,开始发出微弱的嗡鸣。那声音很低,却像是直接在她的血脉中响起。
一道比之前驱退幽灵时更加柔和、也更加凝实的金色光晕,从徽记上缓缓升起,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
苏清鸢睁开眼,将托着徽记的手,坚定地,按向了面前的时褶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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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
金色光晕与银蓝色光壁接触的瞬间,没有发生剧烈的碰撞,反而像是水滴融入了大海。
以徽记为中心,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在巨大的光壁上扩散开来。
那些原本奔腾流淌的银蓝色时褶,像是听到了某种号令,齐齐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无数道时褶,开始围绕着金色的涟和点,以一种玄奥而优美的方式,重新排列、组合。它们不再是混乱的星河,而是开始构建出具体的、清晰的形态。
一座巍峨的拱门。
一道雕花的窗棂。
一排连绵的屋檐。
……
那道“活着的”时间屏障,正在苏清鸢的面前,将它包裹的那个世界,一笔一划地,“画”了出来。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时褶流动时,发出的、如同风吹过琴弦般的、细微的乐音。
苏清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从家族典籍中知道结界的存在,却从未想过,它的开启方式,竟是如此的……温柔,如此的充满诗意。
这不像是破解,更像是一场……唤醒。
苏清鸢也同样震撼。她能感觉到,从徽记中传来的,不是冰冷的指令,而是一种温暖的、被接纳的归属感。仿佛这道守护了家族千年的结界,在确认了她的血脉与心意之后,正主动为她敞开怀抱。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巨大的光壁,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幅精美绝伦的、由时褶构成的立体画卷。画卷之上,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栩栩如生。
苏清鸢保持着手按徽记的姿势,不敢有丝毫松懈。她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撤回手,这幅画卷就会瞬间变回那道隔绝一切的屏障。
就在这时,画卷的中央,一座古朴宅邸的正门,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在时褶的流光中,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嗡——”
一声悠远绵长的嗡鸣,从画卷深处传来。
紧接着,那由时褶构成的画卷,开始从边缘处,一点点地消散。不是崩溃,而是像晨雾被第一缕阳光照到,优雅地、无声地,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银蓝色的光点。
光点如萤火,如飞雪,在姐妹二人的身边盘旋、飞舞,带着一种亲昵的、欢迎的意味,然后,缓缓地,融入了空气之中。
时褶结界,消失了。
一座古老、静谧,仿佛从时间长河中直接捞出来的宅邸,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青瓦白墙,飞檐斗拱。宅邸的每一寸砖瓦,都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庭院里的树木,枝繁叶茂,绿得不像是这个荒败的世界该有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木清香与古墨气息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时间遗忘了,完美地保留在了它最美好的那一刻。
苏清鸢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百感交集。这就是……苏家的根。
她收回按在空处的手,那枚徽记已经恢复了冰冷的金属质感。
她正要搀扶起妹妹,迈出踏入老宅的第一步。
“吱呀——”
一声悠长的、木门转动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永恒的静谧。
老宅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在没有任何外力推动的情况下,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门内,是深邃的、望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不是在邀请她们进入,而是在等待着,某个命中注定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