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透明的碎片，在空中划出三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它们飞过扭曲的光影，穿过凝滞的水珠，在混乱到极致的时流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苏清鸢的瞳孔，映出了那三道弧线。
也映出了那个背对着她，主动冲向黑暗的身影。
“接着！”
陆沉的声音，像一根滚烫的针，扎进她的脑海。
“活下去！”
那两个字，不是命令，不是恳求，而是一种托付。将他自己，将所有人的希望，都托付在了这孤注一掷的投掷里。
苏清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停了。她想冲过去，想拉住他，想和他并肩作战，这是她燃烧生命时褶轰开大门时，唯一的念头。
可她的身体，却做出了最理智、也最痛苦的反应。
她没有前进一步，反而向侧后方滑出一步，身体压低，伸出手。动作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三块碎片，带着一丝尚存的、属于陆沉的体温，稳稳地落入她的掌心。
那不是金属的重量。
那是一种时间的重量，未来的重量。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沉的身影与那头噬时体守卫庞大的身躯交错而过。
他没有硬撼。
在即将撞上的前一刹那，他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下一沉，贴着地面滑了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怪物当头罩下的无数触须。腥臭的狂风擦着他的头皮刮过，将他额前的碎发都染上了一层腐朽的灰败。
他赌对了。
这头只剩下本能的怪物，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这个“仇恨源”所吸引，根本没在意那三块已经失去光芒的碎片。
而另一边，高高在上的教皇，显然也没料到陆沉会做出如此决绝的举动。他的脸上，那悲悯的微笑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一丝恼怒。
他想要那些碎片。
教皇甚至懒得去看陆沉和那头怪物如何纠缠，他抬起了手中的金色权杖，杖首的宝石亮起一抹黑光，对准了门口的苏清鸢。
他要连人带碎片，一起回收。
就在那股足以污染一切的能量即将射出的瞬间，一道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他身侧。
是陆沉。
他利用与怪物周旋创造出的死角，竟绕到了教皇的攻击范围之内。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是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最后一丝微弱的、银蓝色的时能，直刺教皇的咽喉。
“不自量力。”
教皇冷哼一声，权杖调转方向，随意地一挥。
“铛！”
陆沉的指尖与权杖相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一股沛然巨力传来，陆沉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又滑落在地。
但他争取到了一秒钟。
足够了。
“一起！”
苏清鸢的声音，清冷如冰。她没有丝毫犹豫，在陆沉出手的同时，她也动了。
她没有去扶陆沉，而是手持燃烧着银焰的长剑，主动迎向了教皇。
剑光如瀑，带着苏家传承千年的决绝与锋锐，直取中宫。
教皇的眉头，第一次真正地皱了起来。他没想到，这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这种无需言语的程度。
他挥动权杖，挡开苏清鸢的剑锋，另一只异化成触须的手臂，则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抓向苏清鸢的侧腰。
苏清鸢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抓住。
“左边！”
陆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清鸢想也不想，强行在空中扭转身形，长剑向着自己空无一人的左侧斩去。
“嗤啦！”
一声轻响。
教皇的触须，竟然真的出现在了那里，仿佛是主动撞上了她的剑刃。锋利的剑锋在触须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粘稠的液体溅射出来。
教皇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是陆沉。他刚刚用最后一点时能，制造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时间延迟”，让教皇的攻击，晚了零点一秒才抵达预判的位置。
就是这零点一秒的差距，让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干得漂亮！”
陆沉从地上爬起，抹了把嘴角的血，咧嘴一笑。虽然狼狈，但眼中战意不减。
苏清鸢没有回应，但她剑势更盛。
一时间，在这片混乱的时间场域中，两人一攻一扰，一主一辅，竟配合得天衣无缝，逼得那位半神般的教皇，连连后退。
那头被晾在一边的噬时体守卫，似乎也搞不清状况，在原地焦躁地挥舞着触须，不敢轻易靠近这片能量交锋的核心。
“有意思……”
教皇被逼退三步后，忽然停了下来。他不再攻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被划伤的触须手臂，脸上那恼怒的神情，渐渐被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兴奋所取代。
“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本该悲悯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的是纯粹的、疯狂的毁灭欲。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一起’……”
话音未落，他那条异化的手臂，猛地暴涨！
漆黑的触须不再是一条手臂的形态，而是瞬间分解成数十根更细、更长的黑色鞭影，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将陆沉和苏清鸢两人所有的闪避空间，全部封死。
速度太快了！
陆沉瞳孔一缩，他刚想再次施展时间干扰，却发现自己体内的时能已经彻底告罄，经脉中空空如也。
苏清鸢挥剑格挡，银焰与黑色触须碰撞，爆发出阵阵能量的哀鸣。但触须太多了，她挡住一根，就有三四根从更刁钻的角度缠上来。
“噗嗤！”
一根触须绕过了她的剑锋，狠狠抽在她的后背上。苏清鸢身体一颤，银色的剑焰都黯淡了一分。
紧接着，更多的触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缠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脚踝，她的腰。
只是一瞬间，她整个人就被数十根触须牢牢捆住，吊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清鸢！”
陆沉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两根触须死死钉在了墙上。
“现在，游戏结束了。”
教皇微笑着，一步步走向被束缚的苏清鸢。他那只完好的右手，掌心之中，凝聚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由最纯粹的污染时褶构成的黑色能量球。
那能量球中，充满了时间的“死亡”与“终结”，一旦被击中，苏清鸢整个人，连同她的过去、现在、未来，都会被从时间轴上彻底抹去。
“住手！”陆沉疯狂地挣扎，可那触须坚韧无比，越是挣扎，捆得越紧。
教皇没有理他，只是将那颗黑色的能量球，对准了苏清鸢的眉心。
苏清鸢看着那颗不断逼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能量球，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她只是偏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的陆沉。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一丝歉意，一丝遗憾，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再见了，陆沉。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她感到捆住自己的触须，猛地一松。
她愕然睁开眼。
只见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陆沉。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挣脱了束缚。他张开双臂，用自己的后背，严严实实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用他的血肉之躯，去迎接那颗足以抹杀一切的“死亡之球”。
“不——！！！”
苏清鸢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看到那颗黑色的能量球，无声无息地，印在了陆沉的背上。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那颗能量球，就像一滴墨，滴入了清水里，迅速地，融入了他的身体。
陆沉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乱到极致的银蓝色时能，从他的体内，轰然爆发！
那不是能量的释放，而是堤坝的崩溃。
他的皮肤上，时而浮现出孩童的光滑，时而又爬满老者的皱纹。他的头发，在黑与白之间，疯狂地闪烁。
他的时间，在他的身体里，彻底乱了。
“噗……”
陆沉猛地喷出一口血，那血，却不是鲜红色，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灰败的银色。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戏谑、一丝沉稳的眼睛，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清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无意义的、含混的音节。
然后，他的身体一软，向着她的怀中，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