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排污管道里,滴水声是唯一清醒的节拍。
水滴从拱顶的缝隙渗出,砸在浑浊的积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然后归于死寂。空气里混杂着铁锈、霉菌和一种更深层次的、属于时间沉淀物的腐朽气味。
陆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名逆时会最擅长潜行和破解的精英。他们是“匕首小队”,任务就是找到那把刺入心脏的匕首。
苏清鸢的家族徽记在陆沉指尖留下了一点微光,像一枚冰冷的萤火,照亮着前方不足半米的道路。管道壁上,布满了古老的、早已停止转动的齿轮和管道,像一头史前巨兽裸露在外的肋骨。
不知走了多久,头顶隐约传来了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轰响。一声,又一声,带着金属撕裂的愤怒和能量爆裂的狂躁。
是林野他们。
战斗已经开始了。
队伍里一个叫“猴子”的瘦小队员,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侧耳听了听,低声道:“动静不小,林野队长他们……像是撞上铁板了。”
没人接话。每个人都知道,林野他们就是那块用来吸引铁锤的“铁板”,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在铁锤砸下时,找到握锤的那只手。
陆沉停下脚步。
前方,徽记的光芒照亮了一架锈迹斑斑的螺旋铁梯。铁梯向上,通往一个被铁栅栏封死的圆形出口。
“到了。”
“猴子”是队里的开锁专家,他第一个蹿了上去,从腰间摸出一套细长的金属工具,对着栅栏上那个古老的铜锁捅咕起来。
几秒后,他额上见了汗。
“不行,锁芯里全是锈,卡死了。”
“我来。”另一个体格健壮的队员上前,双手抓住栅栏,肌肉贲张,试图用蛮力将其扯开。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纹丝不动。
“省点力气。”陆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他走上铁梯,没有去看那个锁,而是将手按在了栅栏旁边的墙壁上。那里的砖石,砌合的方式与周围略有不同。他闭上眼,一丝极细的银蓝色时能,顺着指尖探入墙体内部。
几秒后,他睁开眼,指尖在墙面上几块不起眼的砖石上,以一种特定的顺序,快速敲击了五下。
“咔哒。”
一声轻响,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铁栅栏,竟然从中间自动向两侧滑开了。
队员们都看愣了。
“猴子”张了张嘴:“陆……陆沉哥,你怎么知道……”
“这面墙的时褶,比周围的要‘新’一些。”陆沉没有过多解释,率先钻了出去,“走,没时间了。”
栅栏外,是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狭窄后院。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破损的石像,角落里长满了及膝的荒草。空气比管道里清新,却也更冷冽。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黑色铁门,嵌在教堂灰色巨石构成的墙体里,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这就是他们的目标,教堂侧门。
两个队员立刻上前,呈战术队形贴在门的两侧,一人伸手去推门。
门,纹丝不动。
“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孔。”队员回报。
陆沉走了过去。他看着这扇门,门板光滑如镜,只在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圆形凹陷。凹陷的底盘上,均匀地分布着十二个更小的、指甲盖大小的浅坑,排列方式与钟表的刻度一模一样。
这就是“时褶密码锁”。
陆沉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位于“十二点”位置的那个浅坑。
“嗡——”
整个圆形凹陷的底盘,亮起一层幽蓝色的光幕。光幕上,一行由时褶能量构成的古老文字浮现出来:
“钟声响起时,时间将给予答案。”
“这是什么鬼?”一个队员忍不住低骂。
陆沉的眉头也微微皱起。他知道这是密码锁,但没想到会是这种需要“解谜”的类型。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而沉重的钟声,从教堂的顶端传来。
“当——”
声音穿透厚重的石墙,在后院里回荡。
这钟声,与纽伦市报时的钟声截然不同。它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敲击在人的灵魂上。
随着钟声响起,密码锁上那行文字渐渐隐去,十二个浅坑,开始以一种毫无规律的方式,随机地、快速地闪烁起微光。
“是某种序列?”猴子凑近了看,试图找出闪烁的规律,但看了十几秒,他就感觉头晕眼花,“不行,太快了,完全跟不上。”
“别看了,这不是用眼睛记的。”陆沉制止了他。
“当——”
第二声钟响传来,间隔比预想的要短。
而密码锁上的浅坑,闪烁的频率和顺序,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我知道了!”猴子一拍大腿,“它是在提示我们顺序!每一声钟响,对应一次正确的输入!我们只要在钟响的瞬间,按下那个发光的坑就行了!”
他说着,就准备调动时能去尝试。
“别动!”陆沉一把按住他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这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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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一愣。
“你看。”陆沉指着那些闪烁的光点,“钟声响起时,发光的浅坑不止一个,而是两到三个。如果你按错了,或者顺序不对,整个锁里的时褶能量会瞬间引爆。这扇门,连同我们,都会被炸成粉末。”
冷汗,瞬间从猴子的背上冒了出来。
“那……那怎么办?”
陆沉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悠远而诡异的钟声上。
“当——”
“当——当——”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毫无规律。有时是一声长鸣,有时是两声短促的敲击,有时又是一段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队员们的心,都跟着这诡异的钟声,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能听到广场方向传来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陆沉却仿佛置身事外,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像。
他在做什么?
他在听。
他在脑海中,将这些毫无逻辑的钟声,拆解成最基础的单元:长音、短音、停顿。然后,他将这些单元,与他曾经在老格雷的工坊里,看到的一本关于“教会圣咏乐理”的古籍,进行飞速地比对。
教会的钟声,从不为报时。
它是献给“时间之神”的赞美诗。
每一段旋律,都对应着一段古老的经文。而那些经文,都与时间的流逝、循环、静止有关。
一分钟过去了。
陆沉的额角,也渗出了汗珠。这比修复任何破碎的时褶都要耗费心神。
“当——当——当——”
又是一阵急促的三连响。
就是这个!
陆沉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脑海中,一段残缺的乐谱,与一段关于“时之初,万物静止”的经文,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那段旋律的密码,不是音高,而是“节奏”!
是时间的长短!
“长音是三,短音是一,停顿是二。”陆沉语速极快地对身旁一个时能控制最稳定的队员说,“听我口令,把你的时能,依次注入对应的刻度。记住,能量要平稳,不能断。”
那名队员愣了一下,但看到陆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立刻重重点头,将手指悬在了密码锁的上方。
“准备。”陆沉深吸一口气。
远处,林野的一声怒吼隐约传来,仿佛就在耳边。
“开始!”
“当——”悠长的钟声再次响起。
“三点钟位置,持续三秒!”
那名队员立刻将一股平稳的时能注入三点钟的浅坑。浅坑亮起,光芒稳定。
钟声停顿。
“两点钟位置,持续两秒!”
队员的手指迅速移动。
“当!当!”两声短促的钟响。
“一点钟位置,注入一秒!再来一次,一点钟位置,一秒!”
队员的手指在锁盘上快速跃动,像一个在演奏精密乐器的音乐家。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迟滞。
三分钟不到,一段完整的旋律,被他们用时能“演奏”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时能输入完成时,十二个浅坑同时亮起,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咔——嚓——”
一声沉重而古老的机括转动声,从门内传来。
那扇黑色的铁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成功了!
队员们脸上都露出了狂喜的表情,连呼吸都忘了。
“走!”
陆沉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闪身进门。
其余人紧随其后。
门内,是一条幽深、狭长的走廊,墙壁上没有窗户,只有每隔十米才有一盏昏暗的、由时褶驱动的壁灯。空气冰冷,带着一股浓郁的、纯粹的时褶能量的气息,吸入肺里,让人感觉连血液的流速都变慢了。
就在最后一名队员进入,那扇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的瞬间。
陆沉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那扇已经闭合的铁门,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怎么了?”猴子不解地问。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时褶修复者”的感知,在进入大教堂的这一刻,被放大了数倍。
他能清晰地“看”到,门外那个他们刚刚离开的后院,时间流速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加快!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地上的荒草经历了发芽、生长、枯萎、化为尘土的全过程。那些堆放的木箱,迅速腐朽、坍塌。墙角的石像,表面布满了青苔,又迅速被风化侵蚀,剥落成一地的碎屑。
仅仅几秒钟,门外的那个后院,就仿佛经历了几百年的光阴。
他们刚才打开的,不是一扇门。
是一个单向的、通往“现在”的时间节点。
而门外,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他们,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