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的笑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嘶哑，尖利，像一块碎玻璃在水泥地上反复刮擦。那笑声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失败的颓丧，只有一种把所有人一起拖入深渊的、纯粹的恶意。
“去看看吧……去中央控制室看看……”
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被逆时会的队员死死按住，却依旧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看看你们每天喝的、用的、为之卖命的‘时油’，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一脚踩在高明的手腕上，制止了他试图挣扎的动作。胜利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更加沉重和不祥的预感。
“把他嘴堵上，带走！”林野低声命令道，他现在只想尽快清理这个烂摊子。
“等等。”
陆沉开口了。
他从那台废弃的蒸汽冲压机旁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控制时褶陷阱后的一丝疲惫，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他没有看高明，目光径直投向车间深处，那个标着“中央控制室”的钢铁大门。
“他说的是真的。”陆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必须去那里。”
林野的目光在陆沉和高明之间游移，他本能地不想相信一个叛徒的疯言疯语，但陆沉的态度，让他无法忽视。这个年轻人，从出现在工厂的那一刻起，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现在厂里还很乱，我们应该先……”
“没有时间了。”陆沉打断了他，“如果我猜的没错，那里面的东西，比高明这个叛徒，要重要一万倍。”
苏清鸢走了过来，她扶着墙，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她看了一眼陆沉，然后对林野说：“我跟他去。”
她的话，成了压垮林野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留下一半人看管俘虏和工人，其他人，跟我来！”
中央控制室位于整个工厂的最核心区域，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被高温管道包裹的金属走廊。走廊两侧，厚重的玻璃观察窗后面，就是那些巨大的、如同巨兽心脏般搏动着的提炼炉。
粘稠的、颜色诡异的液体在炉内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过去，工人们以为那是时油提纯前的原液。但此刻，高明那疯狂的笑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让这股气味变得无比诡异。
陆沉走在最前面。他的感知力已经张开，像无形的触须，探索着前方的每一寸空间。他能感觉到，越靠近控制室，空气中那种混乱、污秽的时褶波动就越发浓郁。那不是机器运转产生的正常波动，而是一种……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属于生命体的哀鸣。
控制室的大门由厚达半米的雾铁铸造，上面没有任何锁孔，只有一个嵌着复杂时褶回路的识别面板。
林野的手下尝试用工具强行破拆，但雾铁的坚硬超乎想象，只留下一串苍白的划痕。
“让开。”
陆沉上前，他没有使用苏清鸢给他的解码器，也没有尝试暴力破解。他的手指，在那个复杂的时褶回路上方悬停，没有触碰。
他的双眼微微闭上，在他的感知世界里，那团复杂的回路，变成了一张由无数根时褶丝线构成的、纠缠在一起的乱麻。而开门的“钥匙”，就藏在这团乱麻的最深处。
他伸出手指，在面板上以一种毫无规律的顺序，快速地点触起来。时而轻点，时而长按，时而又用指节叩击。
林野等人看得一头雾水，这更像是某种毫无章法的胡乱敲击。
只有苏清鸢，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她能模糊地感知到，陆沉的每一次点触，都精准地切断或连接了某根特定的时褶丝线。他不是在输入密码，而是在重新“编织”这张网，强行让它按照自己的意愿，形成“开门”的指令。
大约半分钟后。
“嗡——”
厚重的雾铁大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状的圆形空间。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真空管和压力表。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黄铜管道，像巨蟒般从穹顶垂下，汇入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如同祭坛般的控制台。
控制台上方，悬浮着一个由时褶构成的、纽伦市的全息立体地图。地图上，代表时油厂的区域，正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这里，就是时油厂的心脏。
“分头找，所有纸质文件，记录簿，都不要放过！”林野立刻下令。
队员们迅速散开，开始翻查控制台周围的每一个柜子和抽屉。
陆沉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了中央控制台那块最大的、显示着各项核心数据的屏幕上。
“原料编号：g-735”
他的视线，停在了“能源转化率”那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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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个学过基础物理的人都知道，能量在转化过程中必然会有损耗，转化率绝不可能超过100。这个数字，本身就违背了最基本的法则。除非……它转化的，根本不是已知的能量。
“陆沉，你看这个！”一名队员从一个上锁的暗格里，撬出了一本厚厚的、用皮革包裹的日志。
陆沉接过日志，翻开。
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上面是用一种极其工整的字体，记录下的一行行冰冷数据。
【钟摆纪元173年，丰收之月，第三周。】
【新增“褶源”：127名。来源：下区流民安置所。】
【提纯批次：7次。产出标准时油：34罐。】
【“褶源”。残余物已按《高级有机废料处理条例》第7条处理。】
林野也凑了过来，他看着那些陌生的名词，皱起了眉：“褶源？这是什么东西？”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那一行行字上缓缓滑过，翻到了后面几页。
【钟摆纪元173年，凋零之月，第一周。】
【编号g-711“褶源”群落出现集体躁动，疑似因“养料”品质下降导致。已申请注入高纯度镇静剂。】
【报告：急需补充一批“年轻、健康”的新褶源，以维持稳定产出。】
陆沉合上了日志，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抬起头，看向林野和苏清鸢，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高明在记忆里，把他们称作‘褶源’。”
他顿了顿，继续说：“‘褶源’，时褶的源头。你们不好奇，噬时体吞噬了人的时间，那些时间，那些时褶，都去哪儿了吗？”
一个恐怖的、令人不敢深思的念头，在林野和苏清鸢的脑海中，同时炸开。
林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一把抢过那本日志，双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褶源……损耗率……养料……”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
时油，根本不是什么时间的沉淀物。
时油，是噬时体的分泌物！是那些怪物吞噬了人的时间后，排泄出来的、污秽的产物！
而教会，这座道貌岸然的工厂，根本不是在提炼时油。
他们是在圈养噬时体！
用什么来养？用那些失踪的流民，用那些被抓走的平民，用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就是所谓的“褶源”！
“轰！”
林野一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坚硬的雾铁墙壁，竟被他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信仰被彻底碾碎后的、滔天的愤怒。
他想起了老陈，想起了马丁，想起了无数为了反抗教会暴政而牺牲的同伴。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最终却发现，他们对抗的，根本不是一个残暴的政权。
而是一个……以人为饲料，圈养怪物的……屠宰场！
“畜生……”林-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与林野的暴怒不同，苏清鸢的反应，是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她的脸色，比刚才被噬时体围攻时还要苍白，那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透明的白。
她从小在教会长大，在守时大教堂的钟声里祈祷，学习那些神圣的教义。即便后来因为家族的原因被迫离开，即便她早已看清了教会的虚伪和腐朽，但在她内心最深处，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幻想。她以为，教会只是被权力腐蚀了，只是手段过于酷烈。
但她从未想过，支撑着整个纽伦市、支撑着教会无上权力的“时油”，它的根基，竟然是如此肮脏、如此邪恶、如此反人类的罪行。
她所信奉的“时间之神”，原来是一个以人为食的恶魔。
她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陆沉看着他们，心中同样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被情绪淹没的时候。他重新拿起那本日志，继续向后翻去。
既然是记录，就一定会有更详细的内容。
在日志的最后几页，他发现了一个夹层。里面，藏着几张独立的、用特殊时褶纸打印的表格。
表格的标题是——【高阶褶源转运及培育记录】。
陆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表格上的内容。
【姓名：苏清月】
【年龄：16】
【时褶天赋评级：s级（罕见）】
【状态：已激活，不稳定】
【转运目的地：守时大教堂，中央塔，特别净化区】
【备注：具备极高的培育价值，建议列为‘圣子’候选序列。】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缓缓地，将那张表格，递到了苏清鸢的面前。
苏清鸢麻木地转过头，视线聚焦在那张纸上。当她看到“苏清月”那三个字的瞬间，她那双死寂的、如同寒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迅速化为惊涛骇浪。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比深渊更冷，比刀锋更利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