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立伟书记的联络员人选尘埃落定，米治国走马上任，从教育局借调人员一跃成为区委书记身边最亲近的工作人员之一，办公室也搬到了楼上紧邻书记办公室的小间。
区委大院里，关于此事的议论也迅速被新的工作热点所取代。
裴文辉的生活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他依旧坐在那个临时的角落工位，处理着仿佛永远也写不完的材料，参加着各种似乎总也开不完的会议。
失落被妥帖地掩藏，只在偶尔看到米治国步履匆匆跟在秦书记身后进出，或是在走廊里听到别人以“米科”相称时，心头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试图忽略的波澜。
日子就在这按部就班又略显沉闷的节奏中滑过。直到“主题教育”像一阵席卷全国的风，毫无意外地吹进了泽川区。
动员大会开得隆重，文件层层下发，要求各级党委（党组）切实提高政治站位，把开展主题教育作为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的重大政治任务抓实抓好。
随即，泽川区委成立主题教育领导小组，区委书记秦立伟亲自挂帅担任组长，副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等常委任副组长，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为成员。
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负责具体组织、协调、指导、督查等日常工作。
而办公室的地点，按照惯例和职责划分，落在了区委组织部。
组织部本就事务繁杂，干部管理、基层党建、人才工作、自身建设，千头万绪。
如今骤然增加一个需要集中力量、高位推动的主题教育办公室，人手立刻捉襟见肘。
从部内各科室抽调骨干是必须的，但远远不够。
按照惯例，这种全区性的重大专项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有权从全区相关单位抽调“精干力量”集中办公。
抽调通知和人员需求方案很快下达到了各单位。区委办公室作为中枢机构，自然也在被考虑之列。
但一般来说，像区委办、区政府办、区纪委这类单位，本身任务重、要求高，属于核心中的核心，向来是别人被抽调的对象，很少有从这些地方往外抽人的。
原因无他，一是这些单位强势，未必买账；二是这些单位确实人人忙得脚不沾地，轻易放人影响自身运转。
所以，当这天下午，李晨主任一个电话把裴文辉叫到办公室，提起这事时，裴文辉确实愣了一下。
“文辉，坐。” 李晨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斟酌，少了几分惯常的严肃。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是区委主题教育领导小组办公室关于抽调人员的函。
“组织部那边，这次牵头主题教育办公室，任务很重，急需人手。他们打了报告，想从我们这边借调一名同志过去帮忙，时间嘛，暂定到主题教育告一段落，估计得小半年。”
裴文辉安静地听着，心里却飞快转动。
组织部从区委办抽人？这可不常见。
他隐约记得，之前好像听谁议论过，说组织部最初是想从几个业务相对“清闲”些的局委抽人，但那些单位要么叫苦说人也紧张，要么派来的人组织部看不上眼。
看来，这是把主意打到两办头上了？或者说，是觉得区委办出的人，素质更过硬，更能适应高强度、高标准的专项工作？
“他们指名道姓，希望你能过去。” 李晨主任接下来的话，让裴文辉心头微微一跳。
指名要他？这倒是出乎意料。组织部怎么会知道他？是因为他之前在江书记身边工作过？还是因为去过市委政研室学习？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他在区委办年轻人里，材料功夫还算扎实，人也不算太扎眼？
李晨主任看着裴文辉，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值得玩味：“组织部翟部长亲自跟我通的电话，说了他们那边的难处，也肯定了你的能力，认为你既熟悉区委工作，又有市里学习的经历，思路和文字应该都能跟上主题教育的要求。我想了想……”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观察裴文辉的反应，也像是在整理措辞：
“主题教育是当前头等重要的政治任务，组织部牵头，压力很大，区委办支持兄弟部门，也是应有之义，而且，这对你个人而言，也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
组织部是管干部、管党建的核心部门，主题教育办公室又直接服务领导小组，接触面广，标准高，能学到很多东西，对开阔视野、提升综合能力很有帮助。”
裴文辉没有立刻接话。他听出了李主任话里几层意思：
一是组织部长亲自要人，这个面子得给，也体现了对他某种程度的“认可”；二是这确实是“支持兄弟部门”，带有政治任务性质；三是对他个人，李主任将其定义为“不错的锻炼机会”，潜台词或许是，在区委办目前的环境下，他暂时没有更合适的、明确的发展路径，去专项办公室干一阵，不失为一个选择，既能避开目前略微尴尬的处境，又能积累新的资历。
去，还是不去？
裴文辉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挣扎，他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
不去？李主任既然已经这么说了，而且搬出了组织部长亲自点将和“政治任务”的大帽子，他一个普通干部，有什么理由拒绝？
拒绝的后果，很可能是让领导觉得他不服从安排、不识大体，这对他目前本就微妙的处境绝无好处。
去？正如李主任所说，是个锻炼机会。
组织部，那是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地方，即便是以抽调帮忙的名义进去，近距离接触核心党建工作，参与全区性的重大政治任务，这份经历本身就是一笔财富。
而且，主题教育办公室虽然忙，但目标明确，阶段清晰，干好了容易出成绩，也更容易进入领导视野——当然，是组织部的领导，乃至区主题教育领导小组领导的视野。
更重要的是，裴文辉心底深处，对自己目前在区委办的状况，并非没有清醒认识。
自从市委政研室回来，他就有点“四处打杂”的味道，没有固定的科室归属，哪里需要哪里搬，虽然李主任没明说，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处在一个“观察期”或“过渡期”。
去主题教育办公室，至少是有了一个明确的、阶段性的岗位和任务，能专心做一件事，总好过现在这种悬浮的状态。
至于说组织部从两办抽人“不合常规”，那又如何？既然组织部长都开口了，李主任也同意了，那这就是“常规”。
他一个小兵，只需考虑自己该如何把这份“非常规”的差事干好。
想到这里，裴文辉抬起头，脸上露出诚恳而郑重的表情，语气清晰地说道：“李主任，我坚决服从组织安排。组织部和主题教育办公室的工作非常重要，能有机会参与其中，是组织对我的信任，也是一次宝贵的学习锻炼机会。
我一定尽快适应新岗位，全力以赴完成好各项工作任务，不给区委办丢脸，也努力为全区主题教育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的表态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或勉强，这让李晨主任脸上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
李晨点了点头：“好，有这个认识就好。主题教育政治性强，标准高，节奏快，你要有思想准备。过去之后，多看、多学、多问，尽快进入角色。
具体过去的时间，等组织部通知，办公室这边的工作，你这几天抓紧交接一下。”
“是，主任。我明白。” 裴文辉应道。
从李晨办公室出来，裴文辉走在回自己座位的走廊上，心情有些复杂。
有点突然，有点意外，也隐隐有了一丝新的、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压力的感觉。
他知道，这又是一次变数，从一个临时工位，到另一个临时但或许更核心的“临时岗位”。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他清楚，无论在哪里，唯有把手头的事做到极致，才能为自己争取下一份可能的“确定”。
他回到座位，开始整理手头的工作。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他看了一眼，心想，这次去组织部帮忙，恐怕没法带着它了。
也好，就让它在区委办这个角落里，继续安静生长吧。而他，又要踏上新的、未知的旅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