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的特护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被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冲淡了些。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陆狂缠满绷带的身上，像给这具“木乃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狂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只感觉到石膏的僵硬和肌肉的酸痛。浑身上下，除了眼睛和嘴巴，几乎没什么地方能自由活动——左臂骨折，右腿骨裂，肋骨断了两根，外加十几处深浅不一的刀伤和软组织挫伤，用主治医生的话说，“能活下来就是奇迹”。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输液管，看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心里有点发闷。住院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除了护士和医生，只有李飞每天来陪他说说话。那小子恢复得快，只是些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了。
“护士姐姐，麻烦帮我拿一下手机。”陆狂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沙哑。这三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手机一直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值班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丸子头，说话带着点俏皮：“陆大少爷，又要给谁打电话啊？你这身体，还是少费点力气吧。”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递给他，眼神里带着点嗔怪，“昨天刚跟你说过，不能老动气，伤口会裂开的。”
陆狂接过手机，屏幕亮起时，他看到自己的脸在锁屏壁纸里——那是训练馆合照，他站在中间，脸上还贴着假疤，虎林搂着他的脖子，李飞和赵猛挤在旁边，九州站在稍远的地方，嘴角难得带着点笑意。照片有点模糊，却透着一股热热闹闹的劲儿。
他解锁手机，翻到虎林的号码，刚想拨号，就听到护士在旁边念叨：“昨天警察来做笔录，说你一个人打趴下三个杀人犯，其中还有个s-级的？我说陆狂啊，你才多大？十六还是十七？就学着人家当英雄？不知道命金贵啊？”
陆狂的手指顿了顿，没接话。他知道护士是好意，这三天来，小姑娘跑前跑后地照顾他，给他擦身、喂饭，比亲姐姐还细心。可每次听到这种“教育”，他还是有点不自在。
“你看看你这一身伤，”护士伸手戳了戳他缠着绷带的胳膊，力道很轻，“全身骨折就不说了，刀伤缝了多少针你知道吗？三十二针！医生说再深半寸，你这条胳膊就废了！还嘴硬说没事，我看你啊，就剩一张嘴硬了。”
陆狂被她说得有点尴尬，耳尖微微发烫，干脆把手机往耳边一凑，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虎林的大嗓门差点震破他的耳膜：“狂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我跟九州、赵猛这就过去看你！”
“别来。”陆狂连忙说，“医院不让进太多人，你们好好训练，看好10区。”
“训练个屁！”虎林在那头吼道，“你都躺医院了，谁还有心思训练？昨天龙大带着教官们在城外找到你的时候，你都快没气了！要不是梁教官认识市一院的院长，连夜安排手术，你……”
虎林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陆狂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发酸。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自己倒下后，隐约感觉到有人把他抬上了车，耳边有熟悉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好像是梁教官，又好像是龙大……后来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没事。”陆狂放软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些，“医生说养一个月就能出院，到时候还能赶上期末考核。”
“一个月？！”虎林惊叫起来，“那么久？那10区怎么办？下周还有和5区的友谊赛呢！”
“所以找你说事。”陆狂调整了一下姿势，后背传来一阵刺痛，他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这一个月，10区的老大暂时由你担任。训练、比赛、日常事务，都归你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虎林结结巴巴的声音：“我？我不行啊狂哥！我哪会管这些？以前都是你拿主意……”
“你行。”陆狂打断他，语气很肯定，“虎林，你比谁都在乎10区，也比谁都清楚兄弟们的脾气。以前你是懒得管，真让你挑头，你比谁都靠谱。”
他顿了顿，补充道：“九州心思细，让他帮你盯着训练；赵猛老实，让他负责考勤和后勤；有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梁教官，他会帮你的。”
虎林还是犹豫：“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陆狂的声音沉了沉，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命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虎林用力吸鼻子的声音，接着是一句闷闷的：“……知道了。你在医院好好养伤，别瞎折腾，10区有我在，丢不了。”
“嗯。”陆狂应了一声，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虎林的性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靠谱，只要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对了狂哥，”虎林突然想起什么，“李飞那小子怎么样了？他爸妈没事吧？”
“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昨天已经出院回家休养了。”陆狂说，“李飞下周就能出院，到时候让他回学校帮你。”
“好！”
挂了电话，陆狂长长地舒了口气，刚想把手机递给护士，就看到小姑娘正抱着胳膊看着他，嘴角带着点揶揄的笑：“行啊陆狂，还是个小头目呢？‘这是命令’，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陆狂的脸又红了，把手机塞给她，没好气地说：“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我比你大五岁，谢谢。”护士接过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拿起体温计，“来，量个体温。对了，刚才跟你打电话的是你兄弟？”
“嗯。”
“就是照片上搂着你脖子那个？”护士指了指他的手机壁纸。
“嗯。”
护士笑了笑，把体温计夹在他腋下：“看得出来，你们关系挺好的。他刚才在电话里都快哭了，估计是担心坏了。”
陆狂没说话，眼神却柔和了些。
是啊，挺好的。
以前在孤儿院，他总觉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天塌下来都得自己扛。可来到万物高校，遇到虎林、九州、李飞、赵猛，遇到10区的兄弟们，他才知道，原来有人担心、有人依靠、有人一起扛事，是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很暖，也很踏实。
“对了，”护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昨天有个叫林薇的医生来看过你，说是你学校医务室的。她跟你说什么了？我进来的时候，看到她眼睛红红的。”
陆狂的心猛地一跳：“林薇姐来了？”
“嗯，来了，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说是学校还有事。”护士歪着头想了想，“她给你留了东西，在抽屉里。”
陆狂连忙转头看向床头柜的抽屉，护士走过去拉开，拿出一个小小的保温桶。
“说是给你熬的排骨汤，让你每天喝一点，补身体。”护士把保温桶打开，一股浓郁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汤里炖着排骨和玉米，汤色清亮，一看就炖了很久。
陆狂看着那碗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能想象出林薇姐在医务室的小厨房里，系着围裙，一边抱怨他“不爱惜自己”，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排骨焯水、炖汤的样子。
“快趁热喝点吧，我去给你拿勺子。”护士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陆狂一个人，他看着那碗排骨汤，又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胳膊和腿，突然有点想笑。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昨天还在跟s-级的杀人犯拼命，今天就躺在这里，像个粽子一样动弹不得，还要靠护士喂饭、量体温。
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有点忍不住。
想起虎林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想起李飞抱着他哭的样子，想起林薇姐留下的排骨汤，想起10区兄弟们的笑脸……他突然觉得，受这么多伤，好像也值了。
“笑什么呢？眼泪都快出来了。”护士拿着勺子走进来，看到他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我去叫医生！”
“没事。”陆狂连忙擦了擦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觉得……有点好笑。”
“好笑？”护士被他弄糊涂了，“全身缠成这样有什么好笑的？”
陆狂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感觉，大概只有他自己懂。
就像现在，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却觉得心里很满，很亮堂。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
等他回去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去吃虎林欠的那顿烧烤，一起喝他答应请的那顿酒。
一个月而已。
很快就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闻着排骨汤的香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的槐花香飘进来，混着汤香，像一首温柔的歌，轻轻唱着属于少年的、带着伤却依旧滚烫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