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外的夜色，仿佛比来时更浓重了几分。沈城隍那如释重负的感谢声被甩在身后，三轮车驶入沉寂的老街，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清晰得有些刺耳。
陈晓坐在后斗，心潮起伏。他虽然未能窥见数据层面那无声的交锋，但沈城隍前倨后恭的态度和云砚身上那一闪而逝的、近乎实质的冷意，都让他明白，刚才绝不仅仅是“校准数据”那么简单。归一阁的手，竟然已经伸向了轮回？这背后的图谋，让他不寒而栗。
他看向云砚的背影，她依旧挺直地坐在那里，扶着车把，目视前方破开黑暗的微弱车灯。那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能定住整个混乱世界的重量。
“前辈，”陈晓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他们连地府都敢插手，是不是……快要图穷匕见了？”
云砚没有立刻回答。三轮车拐过一个弯，驶上了一条相对宽阔、却依旧空旷的街道。两旁是早已打烊的商铺，卷帘门紧闭，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狗急跳墙罢了。”她的声音终于响起，混在风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动了轮回，等于直接挑衅天庭维持三界秩序的底线。他们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感觉到了时间紧迫。”
“时间紧迫？”陈晓不解。
云砚的目光扫过路边一个闪烁着“24小时自助银行”灯箱的网点，那惨白的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寒星。“仙界系统崩溃，暴露了很多东西。有些一直藏在暗处的老鼠，觉得机会来了，想趁乱捞一把。也有些……原本维持平衡的规则，松动了。”
她没再深入解释，但陈晓隐约明白了。仙界的动荡，如同森林中倒下的巨树，不仅会砸出一个大坑，也会让原本被树冠遮蔽的、隐藏在腐殖层下的各种生物，都蠢蠢欲动，竞相争夺阳光和空间。归一阁，就是其中最激进、也最危险的一群。
就在这时，云砚突然减速，将三轮车停在了那家自助银行门口不远处的阴影里。
“在这等着。”她说完，拔掉钥匙，下车，径直走向那亮着灯的自助银行。
陈晓一愣，前辈要取钱？他下意识地看向银行方向。玻璃门后，at机散发着幽蓝的光，里面空无一人。
云砚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陈晓待在车斗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夜风吹过，带着凉意，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投来短暂的光束。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规则视角下意识开启，周围的环境在他眼中再次褪去表象。城市的数据洪流依旧奔涌，但在那看似有序的波动之下，他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却带着恶意的“杂音”。像是隐藏在正常信号背景下的、特定频率的干扰波，正从多个方向，若有若无地指向这家自助银行！
不对！这不是巧合！
陈晓猛地看向银行那扇透明的玻璃门，心脏骤然收紧！这是一个陷阱！归一阁算准了前辈可能会来这里（是因为刚才沈城隍支付的报酬需要存入特定账户？），提前布下了埋伏！
他几乎要立刻冲进去示警，但云砚下车时那句“在这等着”的命令，像一道枷锁，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前辈……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异变陡生！
自助银行内，那几台原本运行正常的at机屏幕，突然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不是系统错误的那种红，而是如同鲜血般粘稠、带着强烈精神污染意味的红光！红光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甚至透过玻璃门投射出来，将门外的一小片区域也染上了不祥的色彩！
与此同时，银行内的灯光剧烈闪烁起来，墙壁上的监控摄像头诡异地转动，对准了站在一台at机前的云砚！空气中响起一种低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着人的理智！
是精神攻击和规则扰动的混合陷阱！而且强度远超之前那些小打小闹！
陈晓能看到，在那片粘稠的红光中，无数扭曲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规则丝线，如同毒蛇般缠绕、收缩，朝着云砚挤压而去！更有一股强大的、带着禁锢意味的空间力量，试图将整个自助银行从现实空间中暂时“剥离”出去，形成一个封闭的绝杀领域！
“前辈！”陈晓再也忍不住，惊呼出声，规则之力瞬间提升到极致，就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然而，下一幕，让他永生难忘。
站在那片猩红风暴中心的云砚，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几台发疯的at机和转动的摄像头，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将一张银行卡，插入了面前那台同样闪烁着红光的at机卡槽。
就在银行卡插入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帧。
那漫天席卷的、充满恶意的猩红光芒，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停滞在半空。
那令人牙酸的低频嗡鸣，戛然而止。
那试图剥离空间的禁锢力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坚硬的墙壁，瞬间反弹、溃散。
那几台疯狂闪烁的at机屏幕，红光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待机界面，甚至……吐出了一张打印着交易明细的凭条。
那转动的监控摄像头，也僵硬地定格在了原来的角度。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诡异。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抗，没有光华璀璨的神通。
就像是一个最高明的程序员，随手输入了一行终止所有错误进程的最高权限代码。
云砚拔出银行卡，拿起那张凭空出现的交易凭条，看了一眼，随手塞进工装口袋。然后，她转身，推开那扇玻璃门，走了出来。
门外的陈晓，还保持着准备前冲的姿势，目瞪口呆。
云砚走到三轮车旁，插上钥匙，看了僵硬的陈晓一眼。
“解决了。”
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取了个钱，顺便拍死了几只凑过来的蚊子。
她拧动电门，三轮车发出嗡鸣，驶离了这片重归寂静的街区。
陈晓僵硬地坐回后座，大脑一片空白。他回头，看向那家自助银行。里面灯光正常，at机安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他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前辈……她刚才到底做了什么？那不是力量层面的碾压，那更像是……某种对“规则”本身的、绝对的“定义权”？
他看向云砚那在夜色中模糊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前辈之间的差距，不是力量强弱，而是维度的高低。他还在学习如何运用规则，而前辈，似乎已经站在了制定规则的位置。
三轮车驶过空旷的街道，远处的城市中心依旧灯火通明。
云砚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光芒，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了更广的区域。
她能感觉到，在刚才那个陷阱被轻易瓦解的瞬间，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冰冷的窥视目光，如同受惊的毒蛇，骤然收缩了回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更加浓烈的贪婪。
归一阁，果然没让她“失望”。
她轻轻敲了敲车把。
麻烦，已经升级了。
看来，光是送快递，是没法让这些苍蝇彻底死心了。
得考虑一下，是不是该抽个时间，去把那个嗡嗡作响的“蜂巢”，给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