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像一截被城市遗忘的盲肠，歪斜地杵在拆迁区的边缘。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窗户大多没了玻璃，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菌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陈旧香火气息。
云砚将三轮车停在楼下一处阴影里，拔掉钥匙。陈晓跟着跳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太安静了，连野猫的叫声都没有。
“是这里吗？”他压低声音，看向手机上的定位，又抬头看了看这栋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危楼。
云砚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七楼某个漆黑的窗口。那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古老契约的灵光，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她抬脚就往楼道里走。楼道没有灯，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每踩一步，腐朽的木质楼梯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陈晓紧跟在后，规则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戒备着可能从任何角落冒出来的危险。
一直上到七楼，并没有遇到预想中的埋伏。走廊尽头的一扇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云砚推开门。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廉价线香和某种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几乎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木头箱子，以及角落里一个用砖头垒成的简易神龛。神龛里没有神像，只摆着一个褪色的牌位，前面插着三炷即将燃尽的香。
林小雨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肩膀不住地颤抖。她手腕上的那根红绳，此刻正散发着不正常的、忽明忽暗的红光，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缠绕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皮肤已经被灼出淡淡的焦痕。她的脸色比在便利店时更加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巨大的痛苦。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跪在神龛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她身上散发着与楼下老土地类似、但更加微弱驳杂的香火气，似乎是这片区域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底层的“家灵”或者“宅鬼”。
听到开门声，老太太猛地回过头，看到云砚和陈晓，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就要磕头：“大人！是土地老爷说的贵人吗？求求你们，救救小雨！救救这孩子！契约……契约要反噬了！”
陈晓连忙上前扶住老太太，触手之处，只觉得老太太的身体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实质的重量，仿佛随时会消散。
云砚没理会老太太的哀求，她的目光落在林小雨手腕那根躁动的红绳上，又扫了一眼那空空如也的神龛牌位。
“契约的另一端，早就没了。”她开口，声音在狭小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空留执念和力量，无主失控，自然反噬其血裔。”
老太太闻言，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泣不成声：“是……是祖上的守护灵大人……百年前那场大乱后就再没回应过……我们林家世代供奉，不敢懈怠……没想到，没想到最后会这样……”
林小雨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云砚，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为……为什么……奶奶说……戴着它……能保平安的……”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红绳光芒骤然大盛！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不甘和执念的残余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红绳中爆发出来，化作一道赤红色的虚影，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兽类的轮廓，张开模糊的大口，发出无声的咆哮，朝着林小雨的天灵盖噬咬而去！
那是守护灵残留力量最后的、也是最凶戾的反扑！
“小雨！”老太太发出绝望的尖叫。
陈晓下意识就要冲上去，规则之力凝聚在手。
但有人比他更快。
云砚只是抬了抬手，对着那道赤红虚影，凌空轻轻一抓。
没有光芒碰撞，没有能量冲击。
那气势汹汹的赤红虚影，在距离林小雨额头还有一寸之遥时，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猛地凝固在半空。它不甘地扭曲、挣扎，却无法动弹分毫。
云砚的手指微微收拢。
那虚影发出一声只有灵体才能感知到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尖啸，然后如同被挤爆的气球，噗的一声，化作无数细碎的红黑色光点，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连同林小雨手腕上那根红绳，也寸寸断裂，化为灰烬，簌簌飘落。
房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和狂暴能量，瞬间消失。
林小雨身体一软，晕倒在床上，但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缠绕在她身上的契约反噬之力，被云砚这一抓，直接捏碎了根源。
老太太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忘了哭泣。
陈晓也松了口气，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前辈解决这种级别的麻烦，竟然……如此轻描淡写？
云砚收回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吵闹的蚊子。她走到那个空神龛前，看了看那即将燃尽的香，随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枚老土地给的符文u盘，插在了香炉的灰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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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盘上的符文微微亮起，一丝丝微弱的数据流如同青烟般升起，没入那空无一物的牌位。
“契约数据已归档，标记‘终结’。”云砚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某个无形的系统说道，“按流程，补偿来世。”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贵人！”老太太反应过来，连忙喊道，“土地老爷说的功德……”
云砚脚步没停，声音从门外传来：“找他结算。”
陈晓看了看床上昏睡的林小雨，又看了看感激涕零的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跟上了云砚。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刚走出楼道，回到三轮车旁，云砚的脚步微微一顿。
陈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一沉。
筒子楼前那片空地上，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停了三辆黑色的厢式货车。车旁，站着八个人。
不再是之前那些穿着作战服或西装的行动人员。这八人，穿着统一的、材质奇特的深灰色长袍，袍袖和衣襟上用银线绣着复杂的、仿佛在不断流动变化的几何图案。他们脸上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只露出毫无感情波动的嘴唇和下巴。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手里托着一个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透明水晶球，球体内氤氲着如同星云般的光芒。他看向云砚，面具下的嘴唇微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接响彻在灵魂层面的共振：
“‘尘埃’阁下。初次见面，我们是归一阁，‘观测之眼’小队。”
他的目光扫过云砚，最终落在陈晓身上，水晶球内的星云光芒微微流转。
“奉最高议会之命，请二位，前往‘归一圣所’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