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的电瓶在夜色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只疲倦的秋虫。云砚载着陈晓，拐进回老城区必经的那条沿河路。路灯年久失修，明灭不定，河面泛着城市霓虹投下的油腻光斑，空气里是河水淡淡的腥气和陈晓身上还没散干净的煎饼油味。
陈晓还沉浸在刚才成功稳定“织梦者”的兴奋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看不见的符号，嘴里低声念叨着几个规则架构的参数优化方案。他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门槛。
云砚的目光平视着前方昏暗的路面，车速不快。
就在三轮车即将驶出沿河路，拐入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时，她毫无征兆地捏下了刹车。
轮胎与粗糙的柏油路面摩擦，发出短促而轻微的“吱”声。
车停了。
前方，后方，以及河堤两侧的阴影里，同时亮起了十几对冰冷的、非人的光点。那不是动物的眼睛，而是某种精密光学镜头的聚焦反光。
八个穿着与之前在工业园区遭遇的同款银灰色作战服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凝结出来，无声地封堵了所有去路。他们的动作比上一次那批更加协调，气息更加晦涩，站位也暗合某种更复杂的联合压制阵势。
为首一人，面罩上的电子眼闪烁着幽蓝的光芒，锁定了云砚。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响起。以八人为节点，一张肉眼不可见、却散发着强烈空间禁锢和能量扰乱波动的大网瞬间张开，将整段沿河路笼罩在内。空气变得粘稠，光线进一步黯淡，连河水的流动声都仿佛被隔绝了。
这不是攻击，而是先创造一个有利于他们的“战场”。
陈晓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他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浸入了冰冷粘稠的胶水中，连思维都变得迟滞。他体内刚刚稳定下来的规则之力，在这张“网”的干扰下，又开始有失控的迹象。
“目标：‘尘埃’及其关联体‘计算者’。”为首的灰衣人终于开口，电子合成音在粘稠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放弃无谓抵抗，接受收容。”
他的目光扫过云砚，最终落在脸色发白的陈晓身上，电子眼蓝光微闪：“重复。放弃抵抗。”
云砚依旧坐在车座上，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甚至还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一下，似乎是关闭了导航app。她抬起眼皮，看了看这张精心布置的“网”，又看了看那八个如临大敌的灰衣人。
“这次，”她开口，声音平淡地穿透了力场的干扰，“包装像样点了。”
话音刚落，那八个灰衣人动了！
他们没有像上次那样贸然近身，而是四人维持着力场压制，另外四人同时抬手，掌心射出不再是单一的分解射线，而是交织成网的、带着高频振荡和规则干扰特性的能量束！这些能量束并非直取云砚，而是如同活物般，迂回穿梭，试图缠绕、束缚，同时干扰她可能做出的任何能量反应。
更有一人，专门针对陈晓，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如同毒刺，直刺他的识海！显然，他们已经将陈晓这个“关联体”视为需要优先控制或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陈晓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刚刚构建起来的一点规则防御瞬间溃散，体内力量如同脱缰野马般开始暴走，地面上被他无意识划出的粉笔符号猛地亮起危险的红光，周围的空气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声！
就在他即将再次失控，甚至可能被自身力量反噬湮灭的千钧一发之际——
云砚动了。
她甚至没有离开车座。
只是拿着手机的那只手，随意地向外一挥袖。
不是对着那些灰衣人，也不是对着那张能量网。
而是对着陈晓，和他周围那片开始扭曲混乱的空间。
一股清凉的、带着绝对“秩序”意味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抚平器，瞬间扫过陈晓和他周围的空间。
陈晓脑中那根毒刺般的精神冲击无声消融。
体内暴走的力量被强行捋顺，归于平静。
地面上那些亮起红光的符号黯淡下去，周围扭曲的空间瞬间恢复原状。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陈晓猛地喘过气来，冷汗湿透了后背，惊魂未定地看向云砚。
而云砚那一挥袖带起的余波，已然扩散开去。
那交织缠绕而来的能量网，在触及这无形余波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蛛网，寸寸断裂、消散。
那专门维持力场压制的四人，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河堤护栏上，软软滑落，失去了意识。
另外三名发动攻击的灰衣人，射出的能量束在中途诡异地偏折，互相碰撞，湮灭，产生的反噬力让他们自身装备冒出火花，踉跄后退。
唯有那名首领，似乎凭借某种更高阶的防护或者更快的反应，硬生生抗住了这股余波，但战术面罩下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电子眼的光芒剧烈闪烁。
他死死盯着云砚，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波动：“不可能！这是‘秩序干涉’……你怎么可能……”
云砚没理会他，而是侧头看了一眼惊魂甫定的陈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看清楚了？”
陈晓一愣，随即福至心灵，拼命点头：“看……看清楚了！”前辈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挥，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极其高妙的规则应用，强行将混乱归于有序，正是他规则之书中提到的极高境界！
“记住这种感觉。”云砚说完，目光重新落回那名灰衣首领身上。
那首领似乎收到了某种指令，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按向自己胸口一个更加隐蔽的按钮——那是同归于尽的最终指令！
然而，他的手指在距离按钮还有零点一厘米时，僵住了。
不是被力量束缚，而是他所在的这一小片空间，时间流速仿佛被无限拉长，他的思维还在运转，但他的动作，却慢得如同凝固。
云砚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对着他，轻轻一点。
不是攻击，更像是……抹除。
那首领的身体，连同他身上那套先进的作战服，以及体内所有关于“归一阁”、关于此次任务的记忆和可能存在的追踪印记，如同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字，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剩下的几名灰衣人，也在同一时间，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禁锢力场消失。
沿河路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远处城市的喧嚣重新传入耳中。
那八个灰衣人，连同他们带来的所有装备和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砚收回手指，像是弹开了什么微不足道的灰尘。
她拧动电门，三轮车再次发出嗡嗡声，平稳地驶出了这段昏暗的沿河路，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陈晓坐在后斗，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他看着云砚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沿河路，用力咽了口唾沫。
刚才那一刻，他不仅看到了规则的力量，更感受到了一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近乎“定义”权能的恐怖。
“前辈……他们……”
“垃圾罢了。”云砚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打断了他的话，“清理掉，省事。”
陈晓闭上了嘴，心里却翻江倒海。归一阁……秩序干涉……定义权能……前辈她，到底是什么层次的存在？
云砚的目光扫过车流不息的后视镜，镜子里，城市的灯火依旧辉煌。
麻烦，像韭菜，割一茬，长一茬。
但只要别耽误她明天送件。
随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