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密支那南部的丛林小道。
被月光切割成斑驳的碎块。
空气潮湿而闷热。
混杂着腐烂落叶的气味。
一支长长的队伍在这条狭窄的土路上蠕动。
那是日军第56师团的后卫部队。
他们撤退得并不安宁。
马匹的响鼻。
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
军官压低声音的呵斥。
交织成混乱的交响。
士兵们背着沉重的行囊。
士气低落。
许多人连枪都懒得扛在肩上。
只是拖在手里。
道路两侧的高地上。
陈大年趴在临时挖掘的工事后。
嘴里叼着根不知名的草茎。
他身边的弟兄们早已潜伏多时。
如同融入黑暗的岩石。
十二门日式山炮和更多的迫击炮。
炮口都盖着伪装网。
黑洞洞地对准了下方那条死亡通道。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轻。
只有蚊虫在耳边不知死活地嗡鸣。
陈大年耐心地等待着。
看着那条火龙般的队伍大半进入了他精心布置的口袋。
他估算着距离和时间。
直到对方的指挥部和辎重车辆都进入了核心打击范围。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
从怀里摸出信号枪。
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一枚绿色的信号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升空。
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
散发着惨绿的光。
信号弹的光芒还未消散。
陈大年的咆哮就在阵地上响起:
“开火!”
“给老子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把炮弹都给老子砸下去!”
顷刻之间,山谷两侧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十二门山炮同时怒吼。
沉重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精准地砸进日军队伍最密集的中段。
火光冲天而起。
爆炸的气浪将士兵和马匹掀到半空。
撕成碎片。
紧接着。
数十门迫击炮发出连绵不绝的“咚咚”声。
炮弹如同冰雹般倾泻而下。
覆盖了整条公路。
重机枪的咆哮声从左右两翼同时响起。
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火网。
横向扫过公路。
子弹打在卡车上。
溅起一串串火星。
将油箱引爆。
腾起更大的火球。
正在撤退的日军队伍瞬间被拦腰截断。
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前头的部队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后面的部队则被爆炸和火光堵住了去路。
士兵们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
四散奔逃。
他们以为遭遇了盟军主力部队的围剿。
许多人下意识地丢下武器和辎重。
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林子里。
“停止射击!”
“一排、二排,向二号阵地转移!”
“炮兵班,调整诸元,给老子轰他们的队尾!”
“快快快!”
陈大年没有恋战。
他严格执行着王悦桐的命令。
一轮急促的火力覆盖后。
他立刻指挥部队转移。
士兵们扛着迫击炮筒和弹药箱。
在黑暗中迅速穿梭。
很快在几百米外的另一个预设阵地准备就绪。
几分钟后。
当幸存的日军军官刚刚收拢起一些残兵。
试图组织反击时。
侧后方再次响起了猛烈的炮声和机枪声。
“八嘎!”
“敌人到底在哪里?”
“有多少人?”
一名日军大尉挥舞着指挥刀。
对着身边同样灰头土脸的通讯兵嘶吼。
通讯兵惊恐地摇着头。
他根本无法判断攻击来自何方。
四面八方都是枪炮声。
到处都是爆炸的火光。
仿佛他们陷入了数万大军的重围。
指挥官的命令在混乱中根本无法传达。
建制已经彻底被打乱。
他抓起步话机。
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向正在水路撤退的渡边纯一求援:
“报告司令官阁下!”
“我部在楠高地遭遇支那军主力伏击!”
“敌人火力凶猛,兵力不明,从四面八方攻来!”
“我部被截断,请求支援!”
“请求战术指导!”
他不知道。
他口中的“支那军主力”,不过是陈大年的一个团。
而他夸大的敌情。
正中王悦桐下怀。
就在陈大年把日军后卫部队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
另一支钢铁猛兽。
正从战场的侧翼悄然绕过。
数十辆美式卡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周浩的美械营沿着一条早就侦察好的隐蔽小路。
全速前进。
为了隐蔽。
所有卡车都关闭了车灯。
在微弱的星光下。
如同一群在黑夜中疾驰的巨兽。
车厢里。
坐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抱着自己的汤姆逊冲锋枪或1加兰德步枪。
沉默不语。
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
是他们最好的背景音乐。
“各单位报告情况!”
周浩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置。
拿着步话机的话筒。
“一连正常!”
“二连正常!”
“炮兵排跟上了!”
“很好。”
“命令各车,加快速度!”
“我们的时间不多!”
周浩放下话筒。
目光投向密支那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紧张。
只有棋手即将将军时的兴奋。
密支那城内。
留守的日军守备队听着南边隐约传来的枪炮声。
早已乱作一团。
士兵们在城墙上惊慌地来回跑动。
却不知道敌人究竟在何方。
守备队长官。
一个名叫山田的中尉。
在指挥部里急得团团转。
他刚刚接到了后卫部队被伏击的消息。
但电报里语焉不详。
只说敌人势大。
“中尉阁下,我们是否要派出部队去支援?”
副官焦急地问。
“支援?”
“拿什么支援!”
山田一把推开他。
“我们只有一个不满编的大队!”
“城外有多少敌人?”
“支那军的主力是不是都来了?”
“现在出城,就是送死!”
他被南边的炮声吓破了胆。
误判了形势。
以为王悦桐的目标是全歼撤退的第56师团。
自己这里不过是下一个目标。
“传我命令!”
山田下定了决心。
“紧闭所有城门!”
“所有人员上城墙!”
“加强戒备!”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城!”
他做出了一个让周浩梦寐以求的决定。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
周浩的美械营终于出现在密支那的北门外。
卡车停在几百米外的树林里。
士兵们迅速下车。
以战斗小组的形态向前摸去。
周浩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城墙。
他发现城防松懈得令人发指。
城墙上的日军士兵三三两两。
许多人靠在墙垛上打瞌睡。
巡逻队有气无力。
北门城楼上的两个重机枪火力点。
机枪手甚至都不在位置上。
“师长真是神了,这城里简直就是空的!”
周浩放下望远镜。
嘴角上扬。
他没有选择让步兵冲锋。
那太浪费时间。
也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他拿起了步话机。
接通了后方的炮兵排。
“炮兵排,听到吗?”
“听到,营长!”
“看到北门城楼上那两个机枪眼了吗?”
“对,就是那两个最显眼的。”
“看到了!”
“我给你们两分钟准备时间。”
“用两门炮,给我一人一发。”
“把它们精准地敲掉!”
“明白!”
短暂的准备后。
两声清脆的炮响划破了黎明的宁静。
两发75毫米炮弹拖着长长的轨迹。
准确无误地命中了城楼上的机枪火力点。
“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中。
砖石和木屑四散飞溅。
坚固的城门楼被炸出两个巨大的缺口。
那两挺九二式重机枪连同周围的沙袋。
被整个掀飞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炮击。
成了压垮城内守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墙上的日军士兵被这雷霆一击彻底吓傻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准的炮火。
恐惧在守军中迅速蔓延。
许多人丢下武器。
转身就往城里跑。
周浩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再次拿起步话机。
这次。
他接通的是远在神之泪山谷的最高指挥部。
“报告师长,我是周浩。”
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鱼已入网,准备收杆。”
步话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随后。
王悦桐那熟悉而平淡的声音响起。
“按计划行事。”
“天亮前,我要看到结果。”
炮击留下的烟尘还未散尽。
焦糊的气味混杂在黎明的薄雾中,刺入鼻腔。
周浩放下望远镜,城墙上的混乱和恐慌尽收眼底。
那两发精准的炮弹不仅摧毁了日军的火力点。
更彻底击碎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他没有下令冲锋。
王悦桐的计划里,冲锋是最后的手段,也是最愚蠢的手段。
“把喇叭架起来。”
周浩的声音平静,他转身对通讯兵下令。
“让那个日本翻译官准备好。”
“照着稿子念,个字都不许错。”
很快,几名士兵将个装载在卡车上的大功率高音喇叭推到了阵地前沿。
调整好方向,对准了死寂般的密支那北门。
名被俘的日军翻译官被带了上来。
他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身体抖得和筛糠样。
当他看到周浩递过来的稿纸时,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念。”
周浩只说了个字。
翻译官不敢违抗,他哆哆嗦嗦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下刻,刺耳的电流声过后。
段被放大了数十倍的日语,如同惊雷般在密支那上空炸响。
回荡在每条街道,钻进每个守军士兵的耳朵里。
“坚守密支那的帝国勇士们,请听我说!”
声音带着翻译官特有的颤抖。
却因扩音设备而显得格外洪亮,充满了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我是中华民国驻印军独立第师的代表。”
“我在此向你们传达我军总指挥王悦桐师长的命令。”
“就在刚才,你们寄予厚望的后卫部队,在楠高地带,已经被我军全数歼灭。”
“渡边大佐的指挥部被我军炮火直接命中,你们的后路已经被彻底切断,无人生还。”
“你们在伊洛瓦底江上顺流而下的主力部队,也已经落入我军的炮火覆盖范围。”
“他们的驳船和民船,在我们的重炮面前,只不过是水上的薄皮棺材。”
“他们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城墙上,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日军士兵们彻底安静下来。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