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下的猎物已然认命，那空洞的疲惫，放弃般的平静，正是彻底崩溃瓦解的前兆。只差最后一点力道，这具完美的躯壳，这份令她渴望又鄙夷的力量与身份，便将彻底易主。
身下，那闭目待死的琳秋婉，嘴唇却轻轻翕动起来。声音极低，带着梦呓般的恍惚，仿佛不是在跟心魔说话，而是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幻影自言自语。
“如果爹和娘还活着……”
她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睁开眼。
“看到他们的女儿变成现在这样……软弱，无能，随波逐流，什么都做不好，还总想着寻死……”
“他们会觉得……是我错了，还是这世道错了？”
她顿了顿，喉咙里溢出一丝破碎的哽咽，又被强行咽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平静绝望。
“他们的女儿……快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魔心中那抹胜利的笃定，不知为何，竟轻轻晃动了一下。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受控制的不安，如同冰面下的裂痕，悄然蔓延。
也就在这一刻！
琳秋婉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了之前的疲惫空洞，也没有愤怒或疯狂，只剩下一种极致冷静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决绝！
她没有去看心魔惊疑不定的脸。
目光，落在了那柄抵在自己脖颈上的、冰蓝剔透的“凌霜剑”上。
然后——
动了！
快！快得超出了心魔的反应！
她一直垂在身侧、看似无力的右手，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暴起！却不是攻击心魔，也不是格挡剑锋！
而是——
一把握住了“凌霜剑”的剑身！
五指猛地收拢！
“嗤——！”
掌心与剑刃接触的刹那，冰蓝剑气与玄霜之力激烈对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鲜血瞬间从她指缝间狂涌而出，染红了冰蓝的剑脊，又在极寒下迅速冻结成暗红的冰晶！
剧痛让琳秋婉的眉头狠狠一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她眼中那抹冰冷的决绝，没有丝毫动摇！
心魔完全懵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做出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的举动！握剑？空手去握锋利的、蕴含强大剑意的“凌霜剑”？这不是找死吗？！
电光石火之间，琳秋婉借着握住剑身、暂时固定住剑锋的力道，腰腹猛地发力，上半身竟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姿势，向上挺起！
同时，握着剑刃的右手，毫不犹豫地、带着自己全身的重量和最后爆发的力量，狠狠向内一拉！
目标——
正是她自己的左胸心口！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与骨骼的闷响，在死寂的祭坛上，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柄冰蓝的长剑，被她自己的手引导着，精准无比地、完全贯穿了她的左胸！从后背透出的剑尖，带着滚烫的心头热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心魔脸上的冰冷、困惑、不安，全都僵住了，化为了彻底的、难以置信的空白。她甚至能感觉到，通过剑柄传来的，那具躯体内生命力的疯狂流逝，以及心脏被刺穿瞬间的剧烈抽搐。
琳秋婉挺起的上半身僵在半空，保持着那个近乎拥抱剑锋的姿势。鲜血从她嘴角、胸口前后、以及握着剑刃的右手疯狂涌出，迅速染红了冰蓝的裙袍。极致的痛苦让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但她却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眼眸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有些涣散，却依旧死死盯着近在咫尺、已经完全呆滞的“心魔”。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混合着血沫，一字一字，断断续续地吐出：
“这……这副样子……”
“你……还要吗？”
话音未落，她最后支撑的力气耗尽，挺起的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
“砰。”
身体重重摔回冰冷的石板。
贯穿胸口的长剑因为她的倒下而被带得微微晃动，剑柄依旧握在僵立不动的心魔手中。
琳秋婉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长剑，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她的眼睛望着祭坛上方虚无的黑暗，眼神渐渐空洞，仿佛所有的痛苦、挣扎、不甘、疲惫……都随着这一剑，找到了最终的出口。
此刻占据着心魔外形的存在，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柄贯穿了琳秋婉心脏的长剑，看着剑身沾染的滚烫鲜血，感受着那具躯体内飞快消散的生机与意识。
心魔感觉自己的“存在”，那由琳秋婉所有负面情绪、自我怀疑、恐惧不甘凝聚而成的“存在”，正在随着琳秋婉生命的流逝而剧烈震荡，仿佛也要随之崩解。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一点冰蓝的光芒，从她的眉心——那个与琳秋婉玄霜印位置相同的地方——悄然亮起。
起初只是微光，随即迅速变得明亮、纯净、浩瀚！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空洞的寒，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精纯、蕴含着无尽玄奥与寂寥之意的……剑之真意！
光芒从眉心扩散，迅速笼罩了她的全身。
她那身冰蓝色的裙袍，在光芒中开始融化、变形，化作最精纯的冰蓝光点。她的身形也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不再是实体的模样。
她身上的冰蓝裙袍开始无风自动，长发飞扬，那张与琳秋婉一模一样的脸上，表情剧烈变幻，冰冷、模仿的愤怒、困惑、恐慌……所有属于“心魔”的情绪和特质，都在那纯净古老的光芒冲刷下，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剥离！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轮廓扭曲变化。
琳秋婉涣散的目光，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模糊地看到——
那个站在自己身前、持剑刺穿自己的“心魔”，在耀眼的光芒中，身形渐渐缩小、凝实，轮廓不再模仿自己，而是化作一道修长清冷、宛如冰晶雕琢而成的女子虚影。虚影身着古老的、非今非古的素白剑袍，长发如瀑，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清澈剔透如万载寒潭，带着亘古的寂寥与一丝……终于被触动的、极淡的悲悯。
那虚影低头，看了看手中光芒越来越盛、仿佛在欢呼雀跃的长剑，又看了看血泊中生命垂危的琳秋婉。
女子虚影，缓缓地、无声地，在琳秋婉逐渐黑暗的视线中，蹲下身来。
她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尖轻轻拂过琳秋婉被鲜血浸湿的鬓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之前“心魔”的冰冷残酷判若云泥。
一个空灵、清冷、仿佛隔着无尽岁月传来的声音，直接在琳秋婉即将沉寂的意识核心响起，带着叹息，也带着一丝释然的认可：
“痴儿……”
“舍身试炼，以死问心……”
“此身此心，历劫不泯，方堪承……吾剑之重。”
“你既已斩却虚妄，直面本我……”
“那么……”
光晕身影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向琳秋婉眉心的玄霜印。
“……便接剑吧。”
话音落下。
冰蓝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星河，顺着那指尖，轰然涌入琳秋婉的眉心！
与此同时，插在琳秋婉胸口的那柄“凌霜剑”，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响彻整个意识空间的清越剑鸣！
“铮——！”
剑鸣声中，长剑竟自动从琳秋婉胸口缓缓退出！没有带出更多鲜血，那狰狞的伤口反而在冰蓝光芒的涌入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
然后剑身碎裂！不是崩毁，而是如同蜕壳般，外面那层冰蓝的、模仿“凌霜剑”的壳彻底化为光点消散，露出了内里真正的形态——
一柄更加古朴、更加内敛、通体宛如无色透明水晶、唯有剑脊中心一线冰蓝道痕流转不息的三尺长剑！
神剑有灵，自晦其形，非以心血魂光浇灌、非以绝决死志唤醒，不得见其真容！
退出的长剑并未坠落，而是悬浮在半空。
它绕着琳秋婉缓缓飞行一圈，最终，剑尖轻颤，发出一声如同归巢倦鸟般的轻吟，主动飞落，将冰晶缠绕般的剑柄，轻轻送入琳秋婉下意识摊开的、刚刚愈合的右手掌心。
触手冰凉，却再无隔阂。
一种水乳交融、仿佛这剑本就是她身体一部分的玄妙感觉，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那光晕构成的剑灵身影，在完成这一切后。她看着琳秋婉，声音空灵余韵：
“记住今日之痛，今日之择。”
“剑名‘寂寥’，乃吾主凌玄之佩剑，后于封印赤烬、以身殉道前，截取毕生剑意与万载玄冰精华封印于此。”
“斩外敌，灭心魔，破虚妄，见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