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州关外。
曾经象征着最后希望的七彩屏障,此刻如同一块被反复捶打、遍布蛛网裂痕的琉璃,光芒黯淡到了极点,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着关内无数生灵的心脏。屏障外,那些堆积如山的低阶妖祟尸体并未减少,反而在持续的自杀式冲击下垒得更高,形成了一道令人作呕的、环绕关墙的死亡斜坡。
但此刻,真正让关墙上每一个守军,从最底层的兵卒到叶知秋、云无心、厉昆仑乃至皇帝武昭,都感到骨髓发冷的,并非这些无休止的“炮灰”。
而是屏障之外,在那片被邪气浸染成永恒昏黑的焦土尽头,缓缓铺陈开来的真正的恐怖。
黑压压的妖影,如同从地狱最深处漫出的潮水,沉默地向前推进。数量或许不及之前炮灰的万一,但它们散发出的那股凝聚、精炼、充满毁灭气息的威压,却连厚重的关墙和摇摇欲坠的屏障都无法完全阻隔!
十境不止!
放眼望去,那片缓缓逼近的妖影中,散发着十境以上气息的,竟如林中之木,难以计数!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同身披骨甲的巨猿,手持山峰般的石棒;有的形似多首巨蟒,每一颗头颅都喷吐着不同颜色的毒雾邪光;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阴影,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它们大多眼神狂暴,灵智未开,只凭本能与狰魁的意志驱使,但那纯粹的力量与凶性,已经足够骇人。
然而,更让观者心胆俱裂的,是这片恐怖妖潮最前方,那几个如同移动山岳般的庞大身影。
四个。
每一个散发出的气息,都如渊如狱,磅礴浩大,带着一种古老、腐朽却又无比强横的意味,赫然都达到了十二境的层次!虽然相比狰魁那仿佛能吞噬天地的本源威压逊一筹,但也足以让任何人类修士感到绝望!
它们拱卫在狰魁那如同魔神降世般的身影两侧,如同最忠诚也最凶恶的爪牙。
左侧最前方,是一头形似放大了千百倍、关节处长满狰狞骨刃的螳螂妖物,它身高近三丈,通体呈暗金色,前肢两柄巨大的、边缘流转着空间切割波纹的镰刀轻轻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呲呲”声,仿佛随时能切开虚空。一双复眼冰冷无情,倒映着屏障内人类守军渺小的身影。
刃谑——以极致的物理切割与速度着称,上古之时便是破阵先锋。
紧挨着它的,是一团不断蠕动、没有固定形态的暗紫色浓雾状生物,雾气中时而浮现出扭曲痛苦的面孔,时而伸出无数湿滑粘腻的触手,触手上布满了吸盘和惨白的眼睛。它所过之处,地面无声无息地化为粘稠的沼泽,连岩石都被迅速腐蚀消融。
蚀魍——纯粹的污秽与侵蚀之力化身,能腐化灵力、侵蚀神魂。
右侧靠前,是一头体型相对“纤细”、仅有两丈高、形似直立狐狼的妖物,它周身覆盖着光滑的、仿佛能吸收情绪的暗影皮毛,双眼是两团不断旋转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漩涡。它并未散发出多强的力量威压,但所有被它目光扫过的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泛起最深的恐惧、绝望、狂乱等负面情绪,心神摇荡。心魇——玩弄心灵、制造幻象与精神污染的大师。
最后一位,走在狰魁右后侧,体型最为臃肿庞大,仿佛一座移动的肉山。它皮肤呈病态的灰绿色,布满流脓的疮口和不断开合的气孔,每一步都流淌下腥臭粘稠的毒液,毒液落地便“滋滋”冒烟,升起带有剧毒和强腐蚀性的彩色烟雾。它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张几乎裂开到胸腹的巨口,里面是层层叠叠、滴淌着毒涎的利齿。
毒魃——瘟疫与剧毒的源头,行走的灭绝灾难。
刃谑、蚀魍、心魇、毒魃。
再加上不久前在龙渊州沼泽边缘,被赤烬捏碎炼化的刺骸
正是妖祟异志录中狰魁麾下,曾令人闻风丧胆、在百年前的上一次大劫中屠戮了无数人族强者的“五方妖帅”!传闻它们早已在与上一次大劫中决战中相继陨落,尸骨无存。
谁能想到,狰魁竟不知以何种逆天手段,将它们早已消散的残魂怨念重新收集、凝聚,并赋予了新的、更强大的邪秽躯体,让它们再次降临世间!
五个,本应是五个。如今只剩四个。
刺骸的意外陨落(狰魁虽然恼怒,但并未太放在心上,一个不听话、擅自行动还失败了的废物,死了也就死了),似乎并未影响剩下四位的凶威。它们沉默地站在狰魁身后,如同四把已经磨砺到极致、只待饮血的屠刀。
而狰魁,依旧是那片黑暗的中心。
它高达两丈的黑曜石身躯静静矗立在妖军最前方,血湖般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层随时可能破碎的屏障,以及屏障后那座在它眼中如同玩具般的雄关。与之前狂怒或狩猎时的状态不同,此刻的它,气息更加内敛,也更加深不可测。炼化了部分琳秋婉的玄霜本源后,它体内力量的平衡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对归墟之力的掌控更加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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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屏障,看到观星台上那个燃烧自己的老者,看到那些渺小如蚁、却还在徒劳汇聚信念的人类。
没有咆哮,没有怒斥。
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如同看待即将被洪水淹没的蚁穴般的漠然。
它微微侧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就在刚才,那股让它心头莫名悸动的、熟悉的本源气息,在遥远的北方骤然爆发,随后又迅速远去,朝着更南的方向似乎离开了那片冰原?
是那个叫谢霖川的容器又有了什么变故?它为何突然离开北方冰原?那个方向难道是朝自己这边来了?
一丝疑虑,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在狰魁心底掠过。但它很快将其压下。
不管是谁,不管想做什么。
现在,它只想做一件事——踏平眼前这些碍眼的虫子,彻底碾碎这层令人作呕的屏障,吞噬这片土地最后的秩序与生机。只要完成这一步,它的本源将彻底圆满,届时,无论来的是赤烬残念还是别的什么,都将是它登临更高层次的垫脚石!
“全军——”狰魁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头大妖和精锐妖军的意识中,“准备。”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整个妖军的气息为之一变!所有十境以上的大妖眼中凶光暴涨,发出低沉的、蓄势待发的嘶吼。刃谑的骨刃摩擦声加快,蚀魍的雾气翻滚加剧,心魇的眼涡旋转加速,毒魃的毒液分泌更加旺盛。它们身后的妖潮,也开始不安地躁动,邪气冲天而起,形成遮天蔽日的灰黑云团,缓缓压向屏障!
屏障之内,朔风关上,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叶知秋盘坐在观星台上,身形已近乎完全透明,只有眉心一点浩然剑意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与山河镜基相连,维系着屏障最后的核心。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力,那四股十二境的妖帅气息,如同四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知道,真正的总攻,要来了。而他,已近油尽灯枯。
云无心脸色苍白如纸,维持阵法的双手微微颤抖,星光在她指尖明灭不定。阵法汇聚的信念洪流依旧在源源不断涌来,但面对城外那真正恐怖的妖军主力,这股来自普通人的信念之力,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力。
那四只十二境妖帅,任何一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成为一场浩劫。如今,它们齐聚城下。
武昭负手立于城墙最高处,龙袍在凛冽的寒风和邪气冲击下猎猎作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铁青。目光扫过城外那令人绝望的妖军阵容,扫过观星台上随时可能熄灭的那点光芒,最后落回自己身后这片残破的江山和惶惶的臣民。
败局,似乎已定。
“陛下,”厉昆仑声音沙哑,“燕绫娇传讯她部已突破最后一道阻截,距离此关不足百里,最多一个时辰便可抵达关下!”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但也只是杯水车薪。三百精锐,在如此规模的妖军面前,能溅起多大的水花?
武昭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但无论如何,城,必须守。人,不能退。
他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令旗官死死盯着皇帝的手势,喉咙干涩。
“传朕旨意,”武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穿透呼啸的寒风,清晰传遍城墙,“全军——死战!”
“死战不退!!”
绝望之中,被逼到绝境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嘶哑的怒吼。无数兵器举起,对准了屏障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而屏障之外,狰魁血眸中红光一闪,抬起了那只缠绕着毁灭与新生之力的利爪。
“碾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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