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穴内,昏暗死寂。
琳秋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染血的指尖捏着那枚青色的玉佩,微微颤抖。她冰蓝色的眸子紧盯着谢霖川,里面没有哀求,没有绝望。
谢霖川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渊,辨不出情绪。
时间在失血的冰冷和伤口的灼痛中,被拉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琳秋婉都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腰间那个可怖的破口溜走,意识像风中的残烛,忽明忽灭。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无论是身体,还是意志。
他不接。
这个认知让琳秋婉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也沉了下去,但随即又被一种更加彻底、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释然取代。也好。本就是她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路。拖累他至此,够了。
她不再等待。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那只捏着玉佩的手,固执地、颤抖着向前探去,目标是他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他没有躲开。
琳秋婉的手指艰难地撬开他微微蜷握的指节,将那枚尚带着她体温和血渍的玉佩,用力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他的掌心。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玉佩落入他手中的那一刻,她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手臂颓然垂落。
她侧过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石穴外那片被藤蔓和雾气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昏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没得选。”
“你现在走就是最好的选择。”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是剧痛袭来,“我不想成为谁的负担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从影剑门到春风秋雨门,从背负血仇到卷入宿命,她一路挣扎,一路试图变强,就是为了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不重蹈当年家族覆灭时那种无能为力的覆辙。可如今,她还是成了累赘,被钉在这里,等着死亡,或者等着被拯救。
“其实这一切你本可以不做的。”她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复杂情绪。是愧疚?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她重新转过头,最后一次看向他,眼神里所有的倔强、清冷、挣扎,都化作了最后一点纯粹的、几乎称得上是恳切的坚持:
“记住只要带着那玉佩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走。”
最后一个字吐出,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已将所有的交代、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后果,都推给了他,也了断了自己。
石穴内,只剩下她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以及鲜血缓慢滴落、渗入干燥泥土的轻响。
谢霖川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染血的青色玉佩。温润的玉质沾染了粘稠的血,剑形纹路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他能感觉到玉佩上残留的、属于她的那一丝微弱却清冽的玄霜气息,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与这片土地上山河镜基遥相呼应的、属于“叶知秋”这一名号的浩然印记。
走?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玉佩连同她指尖残留的冰凉与血迹,一同握紧。
就在这时——
一种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穿透了石穴外沼泽雾气沉闷的背景音,由远及近!
那不是风吹动藤蔓的声音,也不是沼泽生物的正常爬行。那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粘腻、带着某种灼热气息摩擦湿滑泥地的声响,并且正朝着他们藏身的这个土丘方向而来!
谢霖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刺向洞口藤蔓的缝隙,感知如同最敏锐的雷达,疯狂向外延伸。
没有错!
是刺骸!那头陷入疯狂的妖将!
它竟然这么快就摆脱了雾障的干扰,重新锁定了他们的方向?不,或许它根本就是凭着某种对自身断裂骨刺上残留妖力与怨念的感应,如同跗骨之蛆般追踪而至!
那“沙沙”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伴随着沉重的、如同巨物碾过泥沼的闷响。空气似乎都开始升温,弥漫开那股熟悉的、混合了血腥、焦糊与怨毒的邪恶气息。
它就在附近!正在搜索!而且,距离这个藏身的石穴,恐怕已经不足百丈!以它那庞大身躯和狂暴的力量,这点距离转瞬即至!
预感应验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谢霖川的目光瞬间回到琳秋婉身上。她依旧闭着眼,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腰间那截骨刺,如同催命的符咒。
走?已经来不及了。带着重伤垂危、几乎无法移动的她,在这片泥泞的沼泽里,绝无可能摆脱一头锁定目标的十二境妖将的追杀。
战?分身暂时被打散,无力召唤。他自己消耗巨大,且之前硬接冲击、发动杀招也受了内伤。而对方,是陷入彻底疯狂的怪物,实力比之前更胜一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没有选择了。
谢霖川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万载玄冰。
他轻轻地将琳秋婉扶着,让她靠坐得更稳一些。然后,解下自己一直未曾离身的横刀“渡夜”,连鞘一起,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刀身冰凉,刀鞘朴实无华。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或许她根本感觉不到。然后,他俯身,拾起了之前化身被拍飞时脱手、被他悄然收回的陌刀“折风”。
他转身,走向洞口。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遮掩洞口的藤蔓时——
“轰——!!!”
土丘侧面的泥沼猛地炸开!漫天腥臭的泥水裹挟着断裂的灌木冲天而起!一个庞大、狰狞、流淌着熔岩般暗红血肉、头颅燃烧着熊熊血焰的恐怖身影,破开雾气与泥泞,悍然出现在石穴外的空地上!
正是刺骸!
它那颗血焰头颅中的两点暗金光芒,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瞬间就锁定了这个不起眼的土丘和那个半遮掩的洞口,以及洞口阴影中,那个提刀而立的白发身影。
“嗬嗬找到老鼠了!”沙哑、漏风、充满无尽怨毒与狂喜的声音响起。
刺骸看着谢霖川,又似乎想透过他看向洞内,血焰头颅咧开一个恐怖的弧度:“能输在本将此等形态之下也算你们死得有点价值了!”
它抬起一只熔岩巨爪,指向谢霖川,又指向洞穴:“拿你们两个去狰魁大人那里领赏大人定会重重有赏!哈哈呃啊!”
话音未落,回答它的,是一道撕裂空气的暗红刀芒!
谢霖川根本没有任何废话!在刺骸出现、锁定这里的瞬间,他手中陌刀“折风”已经划破昏沉的雾霭,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意,直斩刺骸那颗燃烧的头颅!
围魏救赵?不!是擒贼先擒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狂妄!”刺骸怒啸,熔岩巨爪不闪不避,悍然迎上!爪风所过,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
“铛——!!!!!”
比之前更加狂暴的金铁轰鸣炸响!刀爪交击处,暗红血焰、黑色怨气、紫色雷光、赤幽冥铁煞气疯狂对撞、湮灭、爆炸!恐怖的冲击波将周围泥沼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泥水混合着灼热的蒸汽四处飞溅!
谢霖川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鲜血长流,身体被巨大的反震力推得向后滑出数丈,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刺骸的巨爪也被震得高高扬起,爪尖甚至被崩开一个小缺口,暗红色的“血液”滴落。
一次硬撼,竟似平分秋色!
谢霖川甩了甩震麻的手臂,眼中血芒更盛。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的力量、速度、肉身强度,在“煞骨”重塑、雷亟传承淬炼、以及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后,早已超越了十一境的范畴。配合“戮”之道境对杀伐之力的极致掌控,单论近身搏杀,他未必不能与这十二境妖物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再来!”他低吼一声,足下发力,泥沼炸开,身形再次化为一道致命的流光,刀光如瀑,斩向刺骸周身血肉蠕动、看似防御薄弱之处!
刺骸也被激起了凶性,狂吼连连,巨爪挥舞,血焰喷吐,背上新生的尖锐骨刺也如同活物般攒射而出!一时间,沼泽边缘的空地上,暗红与血焰交织,刀光与爪影纵横,爆炸声与怒吼声不绝于耳!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谢霖川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如同游走在刀锋上的幽灵,每一次与刺骸的碰撞都险之又险,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他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利用自己相对“小巧”灵活的优势,不断在刺骸庞大的身躯上制造伤口,斩断新生骨刺,消耗它的血焰与怨力。
刺骸攻击虽猛,但燃烧本源带来的疯狂也影响了它的精准与战术。它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狂暴的碾压式攻击。谢霖川的刀,却如同最毒辣的毒蛇,精准而高效。
“嗤啦!”刀光闪过,刺骸一条相对完好的
的左臂,齐肩而断!暗红色的血泉喷涌!
“吼——!”刺骸痛极狂怒,剩余巨爪横扫,逼退谢霖川,血焰头颅猛地喷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火柱!
谢霖川横刀格挡,刀身被烧得通红,狂暴的冲击力将他狠狠撞飞,后背撞断一棵枯树,喉头一甜,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胸口沉闷刺痛,肋骨怕是断了几根。
他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喘息粗重。额头汗水混着血水泥渍流下,视线都有些模糊。体内的力量正在急速流逝,伤势在叠加,而对面那头怪物,虽然断了一臂,身上添了无数伤口,血焰也黯淡了不少,但那股疯狂的、不惜同归于尽的凶煞之气,却越发炽烈!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一击定乾坤!
谢霖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他缓缓站直身体,双手紧握“折风”刀柄,将其高举过顶。眼中厉色如电,心神沉入丹田深处,试图沟通那与雷霆共存的、足以引动煌煌天威的恐怖力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九霄诛天雷诀——寂灭诛神雷!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解决战斗、也是威力最大的手段!哪怕代价巨大,哪怕可能引动反噬,此刻也顾不得了!
“九霄寂灭,神雷诛之!”
然而——
以往心念一动便如臂使指的雷霆之力,此刻却如同沉睡的死水,毫无反应!丹田之中,雷煞之力已然枯竭见底!经脉之中,内力流转滞涩不畅!更糟糕的是,胸口断骨的剧痛和之前硬撼留下的内伤,此刻如同爆发的火山,疯狂干扰着他的心神凝聚与力量引导!
催动不了?!
谢霖川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从未有过的些许慌乱,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力量不够了。身体也到了极限。
就在他心神微乱、气息一滞的刹那——
“死吧!”刺骸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它仅剩的巨爪握拳,燃烧着最后的、也是最精纯的本源血焰,如同一颗坠落的熔岩流星,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朝着谢霖川当头砸下!拳风未至,灼热的气浪已将地面烤得龟裂!
不仅如此!它那血焰头颅之中,还同时分出了数道细小的、却更加凝练恶毒的血焰箭矢,如同毒蛇出洞,绕过正面,刁钻狠辣地射向石穴洞口的方向!
攻敌必救!它竟还记得洞里那个重伤的女人!
谢霖川瞳孔骤缩!
面对当头砸下的熔岩巨拳,他可以拼死闪躲或格挡,或许重伤,未必立毙。
但那些射向石穴的血焰箭矢以琳秋婉此刻的状态,哪怕只是擦到一点,也必死无疑!
闪?琳秋婉死。
挡?自己或许能挡住巨拳,却绝无余力拦截所有箭矢。
电光石火之间,根本没有任何权衡的时间。
“啊——!!!”
谢霖川发出一声仿佛从灵魂深处榨出的、混合着无尽暴怒、不甘、以及某种破釜沉舟决意的怒吼!
他不再试图去引动那无法驱动的天雷。
他将残存的所有力量——每一丝内力,每一缕煞气,每一分来自“戮”之道境的杀伐意志,甚至包括那正在侵蚀他伤口的、来自刺骸的邪异妖力——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强行压缩、点燃、灌注进手中的“折风”!
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暗红与紫黑的光芒疯狂闪烁、交织,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
他无视了当头落下的熔岩巨拳。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几道射向石穴的血焰箭矢,以及箭矢后方,刺骸那颗燃烧着得意与残忍的血焰头颅。
身体如同绷紧到极限而后释放的弓弦,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弹射而出!不是冲向巨拳,也不是冲向箭矢,而是冲向刺骸的本体!冲向那两颗暗金色的、疯狂闪烁的瞳孔!
以攻对攻!以命换命!逼它回防!逼它放弃攻击石穴!
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同时保全两人(或许一人一尸?)的、近乎赌博的疯狂选择!
“给我——破!”
刀光,化作一道凝聚了他此刻所有一切、燃烧着生命与灵魂之火的绝望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那片毁灭的血焰之海!
而在意识的最深处,在力量彻底燃烧殆尽的边缘,在看着那几道致命箭矢即将没入石穴阴影的刹那
一个近乎本能、超越理智、撕心裂肺的呐喊,从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轰然炸响,仿佛要穿透这具躯壳的束缚,穿透这片污浊的沼泽,穿透无尽时空的阻隔,去呼唤那冥冥之中、与他同源同根、却又截然不同的存在——
“我需要——你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