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渡口对弈
辰时的黄河渡口,雾气尚未散尽。
崇祯站在南岸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身后十名锦衣卫按刀而立,人人甲胄鲜明。对岸百步外,李自成也登上同样制式的木台,十名闯军悍将护卫左右。两人中间,是浑浊湍急的黄河水。
两军数万将士沿河列阵,弓上弦,刀出鞘,无数目光聚焦在这百步空间。
“崇祯皇帝,”李自成率先开口,声音隔着河水传来,有些模糊,“两年不见,你倒是比煤山上吊那会儿,多了几分气概。”
话音落,南岸明军阵列中响起一片怒喝。崇祯抬手制止,朗声回应:“李闯王也比当年进北京时,多了几分沉稳。可惜,终究是流寇习性难改——联虏攻汉,你不怕死后无颜见历代汉家先帝?”
“联虏?”李自成大笑,“你崇祯朝廷里,不也有洪承畴、吴三桂这等降臣?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两岸将士屏息听着这番唇枪舌剑。谁都知道,这不仅是两人对话,更是说给各自麾下、说给天下人听的。
崇祯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单刀直入:“你要见朕,不是为斗嘴吧?”
李自成收敛笑容,正色道:“自然。朕今日邀你相见,是为给天下苍生,求一条生路。”
“哦?”
“如今形势,你我看得明白。”李自成指向东方,“日本已破镇江,南京旦夕可下。荷兰人占了渤海,你水师统帅郑袭尸骨已寒。西边,蒙古十万铁骑随时可南下。北面,豪格虽内乱,但八旗根基未损。”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而你崇祯,麾下不足五万疲兵,粮草不足十日,火药箭矢将尽。这黄河,你守得住几天?”
南岸明军阵列微微骚动。尽管不愿承认,但李自成说的都是事实。
崇祯面不改色:“所以?”
“所以朕给你一个机会。”李自成沉声道,“你率部退回江南,朕承诺三年不渡长江。这三年,你去对付日本人、荷兰人。三年后,你我划江而治——你当你的南明皇帝,朕做朕的大顺天子。如何?”
此言一出,两岸哗然。
划江而治!这是要效仿南北朝!
杨洪在阵中气得浑身发抖,朱慈烺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但崇祯却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问道:“条件呢?”
“第一,你需公开檄文,承认大顺政权正统,朕非流寇,乃奉天倡义。”李自成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将徐州、开封让出,朕要在中原立都。第三”
他看向朱慈烺所在方向:“送太子为质。”
“放肆!”
“休想!”
南岸怒喝声炸响。朱慈烺拔剑出鞘,双目赤红。但崇祯再次抬手,压制了所有声音。
他看着李自成,忽然笑了:“李闯王,你这是在求朕。”
李自成脸色一沉:“什么?”
“你若真有把握七日内渡河灭朕,何必提出这等条件?”崇祯走下木台,来到水边,“让朕猜猜——你的粮草,其实也不多了吧?蒙古人劫掠成性,沿途州县早已十室九空。二十万闯军,加上十万蒙古骑兵,每日要消耗多少粮食?”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更重要的是,蒙古人与你,真是铁板一块?巴图尔珲台吉愿为你火中取栗,死伤数千儿郎,就没点怨气?”
对岸,李自成身后的一名蒙古将领脸色微变。虽然细微,却被崇祯敏锐捕捉。
“还有,”崇祯站起身,甩掉手上水珠,“豪格使者索尼死在陕西,你以为是谁干的?朕若要杀他,何必在自己地盘动手?这分明是有人想挑起你我死战,好坐收渔利。”
李自成瞳孔微缩。索尼之死,他今晨才得急报,正疑心是崇祯所为。但此刻听来
“你是说,豪格自导自演?”
“或是八旗内部有人想逼豪格与你开战,或是”崇祯意味深长地看向蒙古将领,“有人想断了你与清廷和谈之路,逼你只能东进。”
巴图尔珲台吉!李自成心头剧震。
是了,若自己与崇祯和谈,或与豪格联手,蒙古人还有什么好处?唯有逼自己与崇祯死战,蒙古才能趁机劫掠中原,甚至
“看来闯王想明白了。”崇祯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所以,你的条件,朕不能答应。但朕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说。”
“朕与你,在此决战。”崇祯指向脚下土地,“七日内,你我各凭本事,在这黄河边决出胜负。胜者得中原,败者退出历史。但无论胜负,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联手——”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这八个字如惊雷,在黄河两岸炸响。
汉人士兵们,无论是明军还是闯军,都愣住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是朱元璋北伐时的口号,是汉人心中最深的情结。
李自成身后的蒙古将领脸色大变,厉声道:“闯王!莫听他挑拨!”
但李自成沉默着。他看着对岸那个身穿明黄罩甲的男人,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某种他无法理解、却让他心悸的东西。
那不是帝王的野心,不是君主的权谋,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炽热的东西。
“你要朕,帮你打蒙古人?”李自成缓缓问。
“不。”崇祯摇头,“朕要你,与朕一起,打所有想在这片土地上撒野的异族。蒙古人、满洲人、日本人、荷兰人——汉人的江山,汉人自己争可以,轮不到外人来分一杯羹。”
他提高声音,让两岸所有人都能听见:“李自成!你当年为何造反?是因为朝廷腐败,官吏欺压,百姓活不下去!但如今,你若引蒙古铁骑入中原,让他们劫掠你的乡亲父老,那你与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又有何异?!”
这番话说得极重。北岸闯军阵列中,不少老兵低下头。他们多是陕西、河南人,当年跟着闯王造反,是为了一口饭吃,是为活命。
巴图尔珲台吉暴怒:“闯王!他在蛊惑军心!杀了他!”
但李自成没动。他看着对岸,看着崇祯,看着那双眼睛。
许久,他缓缓道:“三日。”
“什么?”
“朕给你三日时间考虑。”李自成转身,“三日后此时,若你仍不答应朕的条件,朕便全力渡河。到时候,莫怪朕无情。”
他走下木台,却又停住,背对着崇祯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话:
“你刚才那八个字说得很好。”
说完,李自成头也不回地离去。蒙古将领狠狠瞪了崇祯一眼,率护卫跟上。
渡口对峙,就此结束。
但两岸将士都知道,真正的决战,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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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京。
陆文昭站在聚宝门的残破城楼上,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拄着一柄卷刃的战刀。城外,日本萨摩藩的军阵如黑色潮水,将南京团团围困。
“将军,东门箭楼失守!”一名满脸烟灰的校尉踉跄跑来,“日军用了一种新式火器,射程极远,准头奇高,弟兄们抬不起头!”
陆文昭望向东方,果然看见东门方向浓烟滚滚。他闭了闭眼:“还有多少弟兄?”
“能战的不足三千。”校尉声音哽咽,“伤兵挤满了皇城大殿,药早就用完了。粮食还能撑两日。”
两日。陆文昭想起陛下密旨中的话:若事不可为,可退守皇城,密道中有储备,可守三月。
可退?往哪退?
“将军!”又一骑飞驰而至,是陈子龙派来的信使——陈子龙原是张煌言副将,张煌言战死后收拢残部继续抗清,如今在江南组织义军。“陈将军率义军已至句容,但遭日军伏击,损失过半!陈将军说说请将军再坚守五日,他必设法突破防线!”
“五日”陆文昭苦笑。
三千残兵,两日粮草,如何守五日?
但他看着城下那些年轻士兵——他们大多才十几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已浑身血污,眼神里是疲惫和绝望,但依然紧握刀枪。
“传令,”陆文昭深吸一口气,“放弃外城所有防线,全军退守皇城。将城中所有火药集中到洪武门,等日军攻入时引爆。”
校尉浑身一震:“将军,那皇城里的百姓”
“百姓?”陆文昭望向城内。街道上,来不及撤离的百姓惊恐地躲在家中,孩童的哭声隐隐传来。
他想起崇祯密旨中的另一句话:必要时,可玉石俱焚。
“让百姓”陆文昭的声音在颤抖,“让百姓躲进地窖、水井、任何能藏身的地方。告诉他们,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三日之内不要出来。”
校尉明白了,红了眼眶:“末将遵命。”
陆文昭最后看了一眼南京城。这座太祖皇帝定都的城池,这座他守卫了两年、也生活了两年的城池。
“陛下,”他轻声自语,“臣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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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北塘海口。
郑袭的尸体被平放在沙滩上,身上盖着一面残破的明字旗。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有一个可怖的贯穿伤——不是炮弹也不是刀剑,而是一种古怪的锥形伤口。
“是荷兰人的新式火枪。”水师副将陈泽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探船在三十里外发现将军的座舰时,船已半沉。将军身中七弹,其中三发是这种锥形弹船医说,这种弹头会在体内翻滚,伤口无法愈合。”
崇祯站在尸体旁,沉默不语。他记得郑袭——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接掌水师时还紧张得说话结巴,却在北塘大捷中一战成名。如今,却冰冷地躺在这里。
“荷兰舰队现在何处?”
“已占领大沽口,正在修建炮台。”陈泽咬牙道,“他们的旗舰‘海上君主号’比我们最大的战船还大一半,侧舷火炮超过八十门。还有探船发现,日本萨摩藩的几艘战船也出现在渤海,与荷兰人会合了。”
崇祯闭上眼睛。南北海路,皆被封锁。江南粮船过不来,北方战船出不去。
“陛下,”杨洪低声道,“是否从黄河防线抽调水师回援?若大沽口失守,北京门户洞开,豪格若与荷兰人勾结”
“不抽。”崇祯斩钉截铁,“黄河防线一兵一卒都不能动。传令陈泽,你暂代水师提督,集结所有还能出海的战船——不必与荷兰人正面对抗,袭扰其补给线,焚烧其登陆点,用火龙船、水底雷,用什么手段都行。”
他看向郑袭的尸体:“郑将军的仇,朕记着。但现在,中原决战在即,朕不能分兵。”
陈泽重重叩首:“末将领命!必不让红毛鬼踏上海岸一步!”
崇祯最后看了郑袭一眼,转身离去时,对身旁的骆养性低声吩咐:“去查,荷兰人的新式火枪是什么来路。还有,派人去澳门,问问葡萄牙人,他们知不知道这种锥形弹。”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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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明军大营。
崇祯在帐中看着地图,朱慈烺侍立一旁。父子二人自渡口对弈后,还未曾单独交谈。
“今日李自成的话,你怎么看?”崇祯忽然问。
朱慈烺沉默片刻:“儿臣以为他在动摇。”
“哦?”
“他说‘三日考虑’,而非立即进攻,说明父皇的话击中了他的软肋。”朱慈烺分析道,“闯军中多是汉人,与蒙古人本非一心。父皇提出‘驱除鞑虏’,正是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儿臣观察北岸,今日之后,闯军与蒙古人的营地明显分开了。”
崇祯欣慰地看了儿子一眼:“不错,有长进。但你知道,朕为何拒绝他的条件吗?”
朱慈烺犹豫了一下:“因为不能割让中原?”
“不全是。”崇祯指着地图,“你看,若朕退守江南,李自成得中原。接下来会如何?他要面对豪格的清廷,要面对蒙古人的贪婪,要分兵镇守千里疆土。而朕呢?朕要对付日本人、荷兰人,还要提防他从背后捅刀。”
他的手指从南京划到黄河:“届时,你我父子,就成了李自成的屏障。他可以用三年时间消化中原,稳固根基。三年后,他兵精粮足,朕却在江南与异族血战,消耗殆尽。那时候他再渡江,朕拿什么抵挡?”
朱慈烺恍然大悟:“所以划江而治是陷阱!”
“是阳谋。”崇祯纠正,“李自成不傻,他知道朕看得出。但他还是提了,因为他也在试探——试探朕的志气,试探朕的决心。”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赵靖掀帘而入,脸色惨白:“陛下!南京急报!陆文昭将军引爆洪武门火药,与攻城日军同归于尽!皇城还在坚守!”
崇祯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陆文昭那个在舟山被他救出、一路追随到现在的锦衣卫将领,那个沉默寡言却忠勇无双的汉子,就这么
“还有,”赵靖声音颤抖,“陈子龙将军在句容战死江南最后一支援军,全军覆没。”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慈烺看见,父皇的背微微佝偻了一瞬,但随即又挺直。
“知道了。”崇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全军,为陆将军、陈将军致哀三日。但战事不停——明日拂晓,朕要主动渡河。”
“陛下?!”朱慈烺和赵靖同时惊呼。
“李自成以为朕会等三日,朕偏不。”崇祯眼中寒光闪烁,“他不是说朕粮草不足十日吗?那朕就在粮尽之前,杀出一条血路!”
他看向儿子:“朱慈烺,今夜子时,你率五千精锐,从上游三十里处的野猪渡偷渡。那里水浅,朕已命人暗中准备了皮筏。”
“儿臣领命!但父皇”
“朕亲率主力,明日辰时从老鹳滩正面强攻。”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李自成注意力都在渡口,不会想到朕敢分兵偷渡,更不会想到朕敢在粮草将尽时主动进攻。”
他走到帐口,望着北方夜空:“这一仗,要么全胜,要么全输。没有第三条路。”
朱慈烺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有些人注定不能退。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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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黄河上游野猪渡。
朱慈烺率五千精锐悄然集结。士兵们口中衔枚,马蹄裹布,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殿下,”赵靖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皮筏只有两百具,一次只能渡千人。需往返五次,至少要两个时辰。”
“那就两个时辰。”朱慈烺望向对岸,那里只有零星火光——李自成的主力果然都集中在老鹳滩方向,“第一批渡河后,立即建立滩头阵地。若有敌袭,死守待援。”
“是!”
第一批皮筏悄然入水。朱慈烺站在第一条筏上,握紧手中长剑。河水冰冷刺骨,夜色浓重如墨。
对岸,一片寂静。
但不知为何,朱慈烺心头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就在第一批皮筏即将靠岸时,北岸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中,一人骑在马上,朗声大笑:
“太子殿下,朕等你多时了!”
李自成!
朱慈烺瞳孔骤缩。中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