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龙腾虎跃
崇祯十九年五月十八,南京皇城武英殿。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大殿,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崇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战报、两份密信,还有一卷摊开的北伐路线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南京移到徐州,从徐州移到开封,最后停在——北京。
“陛下,太子殿下已到芜湖,明日可抵南京。”杨洪盔甲崭新——这是刚领的赏赐,但他脸上没有喜色,只有疲惫,“但清军水师在采石矶设防,太子若要强渡,恐有恶战。”
“不必强渡。”崇祯抬头,“传令慈烺,改走陆路,从当涂绕道,走小丹阳、溧水,从南面入城。虽然多走三天,但安全。”
“可这样会耽误与陛下会师的时辰”
“安全第一。”崇祯语气不容置疑,“朕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三天。”
杨洪领命退下。殿内只剩崇祯一人,他重新看向那几份文书。
第一份战报来自江北:阿济格在端午惨败后,没有继续强攻南京,反而开始收缩防线,将主力撤往扬州。探子回报,正白旗正在打包行装,似有北返迹象。
第二份密信来自北京:顺治帝天花病情恶化,已三日未醒。孝庄太后临朝听政,但诸王不服。豪格、济尔哈朗、阿济格(其弟已快马传信召他回京)三方势力明争暗斗,北京九门已戒严三次。
第三份是郑袭从福建发来的书信——字迹稚嫩,显然刚学汉文不久,但意思清楚:“臣郑袭顿首:兄长远逝,父病垂危,本不当离。然家国为重,臣已率水师主力六十艘北上,五日内可抵镇江。清军水师新败,长江可图。若陛下有意北伐,臣愿为先锋,直捣天津。”
郑袭,郑成功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才十七岁。郑成功临终前将水师托付给他,实在是无奈之举——郑经(郑成功长子)才六岁,郑芝龙病重,郑鸿逵战死,郑家能扛旗的,只剩这个庶出了。
“十七岁”崇祯喃喃自语。当年他十七岁登基时,也是这般仓促,这般无助。但乱世逼人成长,就像慈烺,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陆文昭捧着一卷账册进来:“陛下,城中粮草清点完毕。现有存粮八万石,若省着用,够十万军民吃四个月。但若北伐”
“北伐的粮草,不在南京,在江北。”崇祯打断他,“徐州、淮安、凤阳,这些地方清军守备空虚,粮仓却满。咱们打过去,以战养战。”
这是冒险,但也是唯一可行的路。南京虽复,但江南残破,短时间内无法提供大军北伐的粮饷。只有打出去,抢清军的粮,用清军的城,才能支撑这场战争。
“陛下,还有一事。”陆文昭压低声音,“江北义军派人联络,说李自成残部有动静。
“李自成?”崇祯眼神一凛,“他不是在商洛山中吗?”
“是。但探子回报,李自成在四月底率残部出山,现已到南阳一带。部众约两万,虽衣衫褴褛,但都是百战老卒。而且”陆文昭顿了顿,“他们派人送信,说要与陛下结盟。”
结盟?崇祯眉头紧皱。与流寇结盟,这在士大夫眼中是大逆不道。但如今这局面
“信呢?”
陆文昭呈上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上无字,拆开,里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崇祯老哥:老子还没死。清狗杀了你全家,也杀了老子全家。打不打?要打就算老子一个。李自成。”
粗俗,直白,但透着股生死看淡的狠劲。
崇祯放下信,久久不语。他想起了历史上的李自成——那个攻破北京逼死崇祯的闯王,那个最后被清军剿灭的流寇。但如今的历史已经改变,李自成没死在北京,自己也没死在煤山。
共同的敌人,有时能让死敌变成盟友。
“回信。”崇祯最终道,“告诉李自成:打清狗,可以联手。但有三约——一、不得劫掠百姓;二、听朕号令;三、事成之后,许他陕西为王。”
“陕西为王?”陆文昭一惊,“陛下,这”
“虚名而已。”崇祯淡淡道,“若真能北伐成功,天下都是大明的。若失败许他什么都是空话。”
这是务实,也是无奈。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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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朱慈烺率军抵达南京。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只有崇祯亲自出聚宝门迎接。父子相见,没有拥抱,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对视。十八岁的太子黑了,瘦了,脸上多了道箭疤,从眉骨划到颧骨,让原本清秀的面容平添几分悍气。
“儿臣叩见父皇。”朱慈烺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崇祯扶起他,仔细端详:“伤可好了?”
“皮肉伤,无碍。”朱慈烺顿了顿,“父皇,潘公他”
“战死在聚宝门。”崇祯声音平静,“厚葬了,谥号‘忠烈’。”
朱慈烺眼眶一红,但强忍着没掉泪。这一年多的征战,他见过太多死亡,已学会把悲痛压在心底。
“进来说话。”
父子二人登上聚宝门城楼。从这里望出去,长江如练,江北清军营帐依稀可见,但已不如前几日密集——阿济格真的在撤军。
“父皇,儿臣在江西时得到密报。”朱慈烺低声道,“阿济格之所以撤军,是因为北京出大事了。”
“朕知道,顺治病危。”
“不止。”朱慈烺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这是从北京传出的最新消息——五天前,豪格突然带兵闯入皇宫,要‘清君侧’。济尔哈朗率兵阻拦,双方在午门外血战,死伤数百。萝拉晓说 追嶵鑫彰結现在北京城内,两派势力正在对峙。”
崇祯接过密信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信中描述:豪格以“太后干政,违背祖制”为由,要求孝庄还政于帝。但顺治昏迷不醒,还政给谁?明眼人都知道,豪格这是要自己当摄政王。济尔哈朗则以“护驾”为名,调集两黄旗兵马入宫,双方剑拔弩张。
而阿济格之所以急着北返,就是要赶回去分一杯羹——或者,趁乱夺权。
“天助大明。”崇祯放下信,眼中闪过锐光,“清廷内乱,正是北伐良机。”
“但咱们兵力不足。”朱慈烺实话实说,“儿臣从福建带来两万兵,加上南京守军三万,总共五万。而清军在江北,至少还有十万。”
“兵贵精不贵多。”崇祯道,“而且咱们有水师。”
正说着,长江下游忽然传来号角声。父子二人举目望去,只见江面上帆影点点,一支庞大的船队正逆流而上。船头旗帜,是郑家的麒麟旗。
“是郑袭的水师!”朱慈烺喜道。
六十艘战船浩浩荡荡驶入南京江面。为首的旗舰“延平号”虽比郑成功的“国姓号”小了一号,但船身崭新,白铜炮在阳光下泛着青光。船头,一个瘦削的少年披甲执剑,正是郑袭。
崇祯和朱慈烺乘小舟登上“延平号”。郑袭见到二人,扑通跪倒:“臣郑袭,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请起。”崇祯扶起他,仔细打量。这少年眉眼间有几分郑成功的影子,但更显稚嫩,眼神却异常坚定。
“今年多大了?”
“虚岁十八。”郑袭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努力挺直腰板,“陛下,臣虽年幼,但自幼随兄长学习海战,熟知水师事务。此番北上,带来战船六十艘,水手五千,白铜炮一百二十门,火药八百桶。愿为陛下效力,北伐中原!”
“好志气。”崇祯点头,“你兄长在天有灵,必感欣慰。”
提到郑成功,郑袭眼眶红了,但强忍着:“陛下,臣有一请。”
“说。”
“北伐时,请让臣率水师为先锋。”郑袭握紧拳头,“臣要亲手用清狗的血,祭奠兄长,祭奠叔父,祭奠所有战死的郑家儿郎。”
崇祯看着这个少年,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的自己——同样年轻,同样背负着沉重的担子,同样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准。”他郑重道,“北伐时,水师由你统领。但有一条——不可冒进,不可浪战。朕要的是一支完整的水师,不是一群烈士。”
“臣遵命!”
当夜,南京皇城灯火通明。北伐会议在武英殿召开,与会者除崇祯、朱慈烺外,还有杨洪、陆文昭、郑袭,以及几位新提拔的将领。
“北伐路线,朕意已决。”崇祯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分三路进军:东路,由郑袭率水师沿海北上,直扑天津,威胁北京;西路,联络李自成残部,出南阳,攻洛阳,牵制清军西线兵力;中路主力,由朕亲率,出扬州,攻徐州,沿运河北上。”
“三路并进,清军必顾此失彼。”朱慈烺接口,“但中路是关键。徐州是南北咽喉,清军必有重兵把守。”
“所以需要水师配合。”崇祯看向郑袭,“你的船队不仅要打天津,还要控制运河。切断清军漕运,徐州守军就会断粮。”
郑袭重重点头:“臣明白!”
“陛下,”杨洪开口,“臣请为先锋,攻扬州!”
“不。”崇祯摇头,“扬州交给别人打。杨洪,朕给你一个更重要的任务——留守南京。”
“留守?”杨洪急了,“陛下,臣愿随军北伐!南京有陆先生守着就行了”
“南京是大本营,不能有失。”崇祯语气严肃,“而且,留守不等于闲着。你要做三件事:第一,继续招募新兵,训练备战;第二,联络江南各地义军,让他们在清军后方袭扰;第三”他顿了顿,“防备日本人。”
众人一愣。
“日本人?”朱慈烺不解,“他们不是败退了吗?”
“败退,不是灭亡。”崇祯沉声道,“萨摩藩在舟山吃了大亏,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据探子回报,德川幕府正在长崎集结船队,似有大规模出兵的迹象。朕北伐时,最怕的就是日本人从背后捅刀子。”
这是最现实的顾虑。清廷虽乱,但毕竟同属陆地。日本是外敌,若真的大举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杨洪,你的任务就是看住东海。”崇祯道,“若有日本船队来犯,不必请示,可自行决断。记住——江南一寸土地,都不能让给倭寇。”
!杨洪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臣领旨!臣在,江南在!臣亡,江南也不会亡!”
计划定下,分头准备。
而此刻的北京城,已乱成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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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乾清宫。
顺治帝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孝庄太后坐在榻边,握着儿子的手,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哭。殿外,隐隐传来争执声。
“肃亲王,您不能进去!”侍卫的声音。
“滚开!本王要见太后!”豪格的怒吼。
门被推开,豪格一身戎装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他看到榻上的顺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被贪婪取代。
“太后,皇上病重,国不可一日无君。”豪格抱拳,语气却无半分恭敬,“臣请太后下旨,由臣暂摄朝政,待皇上康复”
“皇上还没死呢!”孝庄猛地站起,声音冷厉,“豪格,你带兵闯宫,是要造反吗?!”
“臣不敢。”豪格嘴上说不敢,脸上却毫无惧色,“但如今朝局动荡,江南失守,崇祯随时可能北伐。若无强人主政,大清江山危矣!”
“强人?你?”孝庄冷笑,“多尔衮在时,你怎么不敢说这话?多铎在时,你怎么缩着头?如今他们都不在了,你倒跳出来了!”
这话戳到豪格痛处。他是皇太极长子,本该继承大统,却被多尔衮、多铎兄弟压了一辈子。如今终于等到机会,岂肯放过?
“太后此言差矣。”豪格脸色阴沉,“臣乃太祖嫡孙,先帝长子,论血脉,论资历,论战功,哪点不够资格摄政?倒是太后,一介女流,干政多年,已惹朝野非议。若再执迷不悟”
他手按刀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喧哗。济尔哈朗率兵赶到,与豪格的亲兵对峙。
“豪格!你要弑君吗?!”济尔哈朗冲进殿内,拔剑指向豪格。
殿内气氛紧张到极点。三方势力——太后、豪格、济尔哈朗,在这小小的乾清宫内对峙。而榻上,顺治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但无人注意。
最终,还是孝庄打破了僵局。
“都退下。”她疲惫地摆手,“皇上需要静养。朝政之事明日再议。”
这是缓兵之计。豪格知道,济尔哈朗也知道。但谁也不敢真的在乾清宫动武——那是谋逆大罪,会失去所有八旗的支持。
“臣告退。”豪格狠狠瞪了济尔哈朗一眼,转身离去。
济尔哈朗也收剑行礼:“臣在外守卫,绝不让任何人惊扰圣驾。”
殿内重归寂静。孝庄跌坐回椅中,看着昏迷的儿子,看着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终于落下泪来。
而此刻,阿济格的大军已过黄河,距离北京只有三日路程。
更北的地方,蒙古草原上,喀尔喀部的骑兵正在集结。这些成吉思汗的后裔,看到了清朝的内乱,看到了南方的战火,心中那征服的欲望,又开始燃烧。
探马回报:喀尔喀五部联军十万,已南下至张家口外。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趁清廷内乱,夺回漠南草原,甚至入主中原。
消息传到北京,豪格、济尔哈朗都慌了。外敌当前,内斗必须暂停。但谁来统帅?谁有资格指挥八旗迎战蒙古人?
争吵再起。
而此刻的南京,崇祯站在长江边,望着北方,手中握着刚刚收到的密报:喀尔喀南下,清廷内乱加剧。
“传令全军,”他对身后的朱慈烺、郑袭道,“三日后,誓师北伐。”
“目标——”他剑指北方,“徐州,开封,北京。”
“这一仗,不打则已,打就要打出个朗朗乾坤!”
江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身后,是重整旗鼓的大明将士;面前,是分裂动荡的敌人;远方,是等待收复的万里河山。
“北伐!”
长江为之沸腾,金陵为之震动。
一个时代,即将终结。
另一个时代,即将开始。
(第17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