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太湖迷雾
崇祯十九年二月二十五,太湖洞庭西山岛。
晨雾从湖面升起,将七十二峰笼罩在乳白色的纱幕中。水鸟在芦苇荡里啼鸣,渔舟在雾中若隐若现,一切宁静得仿佛世外桃源。
但崇祯知道,这宁静是假象。
“承天号”藏在一处天然水湾里,船身被渔网和水草覆盖,桅杆已经放倒,远看就像一座湖中小岛。另外两艘战船也做了同样伪装,三艘船呈品字形隐蔽,互相能望见,却不易被外人发现。
潘云鹤拄着拐杖从船舱走出,独臂上缠着绷带——前几日清军搜湖时的一支流箭擦伤了他。
“陛下,探子回来了。”他低声道,“多铎的大军已离开南京,沿运河北上,看样子是奉旨回京。但图海留在南京,正在征集船只,准备大举搜湖。”
“征集了多少船?”
“大小船只三百余艘,多是渔船和商船,还有二十艘水师战船。”潘云鹤面色凝重,“图海下了死命令:三月十五之前,必须找到陛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崇祯走到船头,望向雾气弥漫的湖面。太湖三万六千顷,岛屿众多,水道纵横,确实是藏兵的好地方。但清军若真调集数百艘船拉网搜索,迟早会被发现。
“咱们还有多少火药?”
“白铜炮用药还剩四十桶,子母铳用药六十桶,火龙船用药二十桶。”潘云鹤顿了顿,“省着用,够打三场硬仗。但若被清军围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一旦暴露位置,就是死路。
“传令各船,继续隐蔽,非必要不得生火。”崇祯沉吟道,“另外,派几个机灵的弟兄,扮作渔民上岸,打听两件事:第一,太湖周边可有抗清义军活动;第二,清军征船,百姓反应如何。”
“臣遵命。”
午后,雾散了些。崇祯乘小舟登上西山岛。这岛方圆十余里,山势起伏,林木茂密,岛上有渔村三四座,村民不过数百。
扮作渔夫的亲兵早已上岛打探,此时回来禀报:“陛下,这西山岛还真是个宝地。岛民多是南宋遗民后裔,心向大明。村中长老听说陛下在此,激动得老泪纵横,说要举岛相助。”
“哦?”崇祯精神一振,“仔细说说。”
“岛上有座‘禹王庙’,庙祝姓陆,自称是陆秀夫后人。他说太湖周边有三十六寨,都是不肯剃发的义民,平日打渔为生,暗中抗清。若陛下需要,他可联络各寨,聚兵数千。”
陆秀夫后人!崇祯心中一动。那位在崖山背负幼帝投海的南宋丞相,竟有后人在太湖?
“带朕去见那位陆庙祝。”
禹王庙在西山岛最高处,庙宇古朴,香火稀疏。陆庙祝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老者,见到崇祯,扑通跪倒,泣不成声:
“罪民陆文昭,叩见陛下!罪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啊!”
崇祯扶起他:“陆先生请起。你说太湖有三十六寨,可能联系上?”
“能!”陆文昭抹了把泪,“三十六寨盟主杨洪,就在东山的莫厘峰。此人是杨幺后人,精通水战,手下有八百壮士,都是血性汉子。”
杨幺?崇祯想起,那是南宋初年洞庭湖起义的领袖,擅长水战,曾屡败官军。萝拉晓说 罪新漳洁埂薪筷没想到四百年后,他的后人还在太湖坚持抗清。
“陆先生可能为朕引见?”
“罪民愿往!”陆文昭当即道,“只是杨洪此人桀骜,未必肯轻易归附。需陛下显些手段,让他心服才行。”
“什么手段?”
陆文昭压低声音:“三日后,清军有一批粮船要从无锡运往苏州,走太湖水路。杨洪已计划劫船,若陛下能助他一臂之力,再亮明身份,他必归心。”
崇祯眼中一亮:“好!你即刻去联络杨洪,就说三日后,朕助他劫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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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崇祯筹划劫粮之时,南京城内的图海,正对着太湖地图发愁。
三百艘船撒进太湖,就像一把米撒进池塘,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三天搜索,只找到几处疑似明军活动痕迹,却连个人影都没抓到。
“将军,这么找不是办法。”副将小心翼翼道,“太湖太大了,咱们的船又多是渔船,不熟悉水道,很多地方不敢进。”
图海何尝不知?但他有军令在身——三月十五之前必须抓到崇祯。抓不到,他的脑袋就得搬家。
“传令下去,”他咬牙道,“悬赏!凡提供崇祯踪迹者,赏银千两,赐田百亩。凡擒杀崇祯者封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图海没想到,这悬赏令传到太湖,反而帮了崇祯的忙。
西山岛上,几个渔民聚在陆文昭家中,看着官府贴出的告示,面面相觑。
“千两银子百亩田封侯”一个年轻渔民喃喃道。
“二狗子,你想干啥?”老渔夫瞪眼,“那是皇上!是咱们汉家的皇上!你敢动歪心思,老子先宰了你!”
叫二狗子的渔民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说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文昭却笑了:“这悬赏令,倒是给咱们提了醒——清狗急眼了。他们越急,咱们的机会就越大。”
他看向众人:“三日后劫粮,大伙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渔民们齐声道,“咱们西山岛三十四条汉子,全听陆先生调遣!”
“不,”陆文昭摇头,“不是听我调遣,是听皇上调遣。这一仗,要让杨洪那些人看看,咱们大明还有真龙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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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无锡城外,太湖之滨。
十艘清军粮船缓缓驶出漕河,进入太湖。船上载着三万石军粮,是从江北运来供应南京守军的。每艘船有二十名清兵护卫,船队前后各有两艘水师战船护航。
按说这护卫力量不算弱,但领队的绿营千总王麻子却总觉得心神不宁。他是老行伍,在太湖剿过匪,知道这湖里不太平。
“都打起精神!”他站在船头吆喝,“眼睛放亮点!听说太湖里有水匪,专劫官船!”
话音刚落,前方水面上忽然出现了十几艘小渔船,横在航道中央。
“干什么的?让开!”王麻子厉声喝道。
渔船上站起个老渔夫,陪着笑:“军爷,咱们打渔的,网缠住了,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王麻子眯起眼睛,手按刀柄。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不对劲——十几艘渔船同时缠网?太巧了。
“开炮!轰开他们!”他当机立断。
护航战船上的炮手正要装填,异变突生。
轰轰轰——
湖面下突然炸起冲天水柱。两艘护航战船剧烈摇晃,船底被炸开大洞。
“水雷!有水雷!”清军惊慌大喊。
就在此时,两侧芦苇荡里冲出数十艘快船。船上的汉子赤着上身,手持鱼叉、砍刀,嚎叫着扑向粮船。
“水匪!是水匪!”王麻子拔刀,“迎敌!快迎敌!”
清军仓促应战。但来袭者太过凶猛,且水性极佳,许多清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水下钻出的水鬼拖入湖中。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三艘不起眼的渔船正缓缓靠近粮船队尾。
崇祯站在中间渔船的船头,望着前方的混战,对潘云鹤道:“该咱们出手了。”
潘云鹤点头,举起一面红旗摇了三下。
三艘渔船上,伪装成渔网的帆布被掀开,露出下面的白铜炮。炮手迅速装填,瞄准——目标不是粮船,而是那四艘护航战船。
“开炮!”
六门白铜炮同时怒吼。实心弹呼啸而出,准确命中两艘战船的水线。木屑横飞,船体开裂,战船开始进水倾斜。
王麻子回头看到这一幕,魂飞魄散:“这这不是水匪!是明军!是明军的炮!”
他想下令撤退,但已经晚了。芦苇荡中又冲出一支船队,为首的是一艘改装过的双桅大船,船头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手持一柄开山斧,声如洪钟:
“杨洪在此!清狗纳命来!”
正是太湖三十六寨盟主杨洪。他率八百壮士加入战团,战局瞬间一边倒。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十艘粮船,八艘被俘,两艘起火沉没。四艘护航战船全灭。清军护卫三百人,阵亡二百余,俘虏八十,只有王麻子带着十几人跳水逃生。
湖面上飘满船板、尸体和散落的粮食。杨洪的部下正在打捞战利品,欢声雷动。
杨洪站在船头,望着那三艘“渔船”,眼中满是惊疑——刚才那几炮的威力,绝不是普通水匪能有的。
正疑惑间,一艘小船驶来。陆文昭站在船头,拱手道:“杨盟主,故人来访,还请移步一叙。”
杨洪认得陆文昭,皱眉道:“陆先生,刚才开炮的是”
“是天子亲军。”陆文昭压低声音,“大明崇祯皇帝,就在船上。”
杨洪浑身剧震,瞪大眼睛:“当当真?”
“千真万确。”
杨洪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亲信道:“你们在此收拾,我去去就来。”
登上“渔船”,掀开舱帘,杨洪看到一个披着旧披风的中年人坐在舱中,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他身后站着个独臂文官,还有个老太监侍立一旁。
“草民杨洪,叩见”杨洪话到嘴边,却不知该不该信。
崇祯微微一笑:“杨壮士不必多礼。朕知你是杨幺将军后人,四百年间,你们杨家一直在太湖抗暴,从宋抗元,从元抗明,如今又从明抗清。这份血性,朕佩服。”
这番话让杨洪彻底信了——除了皇帝,谁会知道他们杨家的底细?谁会记得四百年前的往事?
他噗通跪倒:“草民杨洪,率太湖三十六寨八百弟兄,愿归顺陛下,效死报国!”
“请起。”崇祯扶起他,“今日一战,已见壮士勇武。但朕要的不只是一战之功,而是”
他望向西面,那是南京的方向:“而是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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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西山岛禹王庙。
杨洪带来的八百壮士,加上西山岛三十四条汉子,还有崇祯的三百亲兵,共一千二百余人,齐聚庙前广场。
!崇祯站在庙前石阶上,火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将士们!父老乡亲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今日这一仗,咱们赢了!但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问:赢了这一仗又如何?咱们只有一千多人,清军有百万之众。咱们能赢一时,能赢一世吗?”
场中一片寂静。这正是很多人心中的疑问。
“朕告诉你们——能!”崇祯斩钉截铁,“因为咱们不是一千人,咱们身后,是江南千万百姓!是天下亿万汉家儿郎!”
他指向南方:“福建,太子朱慈烺已率军反攻,连克四城!台湾,郑成功虽败,却保住了三万军民,不日将与太子会师!”
他指向北方:“北京,清廷内乱,多尔衮死了,多铎被召回京,那些王爷贝勒正在争权夺利!”
“而江南——”崇祯的声音陡然激昂,“江南的百姓,从未真正归顺!南京城里的义士,太湖周边的义民,还有千千万万不甘剃发的汉子,都在等着咱们!”
他拔剑指天:“三月十五,月圆之夜,朕要重返南京城下!不是去攻城,是去告诉全天下——大明,还没亡!汉家,还有种!”
“愿意跟朕干的,留下!怕死的,现在就可以走,朕绝不为难!”
场中死寂片刻,忽然爆发出震天怒吼:
“愿随陛下!誓死效忠!”
“杀回南京!光复大明!”
“汉魂不灭!大明不亡!”
吼声在太湖上空回荡,惊起夜宿的水鸟,也惊动了——湖上的清军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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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南京城。
图海收到了王麻子逃回带来的噩耗:粮船被劫,护航水师全灭,劫匪中有明军,还有疑似崇祯。
“太湖崇祯真的在太湖!”图海又惊又喜。惊的是明军竟有如此战力,喜的是终于找到了崇祯踪迹。
“传令!”他急声下令,“所有船只集结,全军开赴太湖!这次,绝不能让他跑了!”
“将军,太湖太大”
“那就把太湖翻过来!”图海眼中闪过狠色,“调集所有渔船,所有熟悉水道的渔民,拉网搜索!每一座岛,每一片芦苇荡,都要搜!”
二月二十九,南京水师倾巢而出,三百余艘战船、渔船浩浩荡荡开进太湖。与此同时,苏州、常州、湖州等地的清军也开始向太湖集结。
太湖之上,战云密布。
而崇祯,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陛下,清军大举搜湖,咱们是不是该避一避?”潘云鹤忧心忡忡。
“不,”崇祯摇头,“咱们不但不避,还要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众将愕然。
“对。”崇祯摊开太湖地图,“清军以为咱们会躲,咱们偏要打。但不是硬打,是”他手指划过几个点,“是袭扰。今晚,分兵五路,同时袭击清军在太湖沿岸的五处哨卡。打完就跑,绝不停留。”
“这是为何?”
“为了让他们乱。”崇祯冷笑,“清军船多,但指挥不一,各有心思。咱们四处点火,他们就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等他们乱够了,咱们再”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位置:“在这里,给他们来个狠的。”
那位置是——太湖出口,胥口。
胥口是太湖连接运河的咽喉,水流湍急,两岸狭窄,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陛下是想”杨洪眼睛一亮。
“对,在胥口设伏。”崇祯道,“等清军被咱们袭扰得疲惫不堪,急于退出太湖时,在胥口给他们致命一击。”
计划定下,立即执行。
当夜,五支明军小队同时出击,袭击了太湖沿岸五处清军哨卡。他们来去如风,打完就撤,绝不停留。清军仓促应战,损失惨重,却连明军的影子都抓不到。
接下来的三天,同样的战术反复上演。明军时而东,时而西,时而南,时而北,把清军耍得团团转。
图海在旗舰上气得暴跳如雷:“废物!都是废物!几百条船,抓不住一千多人!”
副将苦着脸:“将军,不是弟兄们不卖力,是明军太狡猾。他们熟悉水道,船小灵活,咱们的大船根本追不上”
“那就用小船!征用所有渔船!给本王追!”
但渔船哪是明军快船的对手?追上的,往往是被伏击的下场。
三月三日,清军已疲惫不堪。许多士兵连续几天没睡好觉,士气低落。图海终于撑不住了:“传令撤军。先回南京休整,等摸清明军底细再说。”
清军船队开始向胥口方向撤退。而此刻的胥口两岸,崇祯已布下天罗地网。
三十桶火药埋在水道两侧,杨洪的八百壮士埋伏在岸边芦苇中,三艘战船藏在胥口上游,只等清军进入伏击圈。
午时,清军先锋船队驶入胥口水道。
“放!”崇祯一声令下。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震天动地,胥口水道化作火海。二十余艘清军战船被炸沉或起火,后续船只惊慌失措,互相碰撞,乱成一团。
“杀!”杨洪率伏兵杀出。
“开炮!”三艘明军战船现身,白铜炮齐射。
胥口之战,持续了两个时辰。清军损失战船四十余艘,伤亡两千余人,仓皇败退回南京。
而明军,仅损失三艘快船,伤亡不足二百。
消息传到南京,图海当场吐血。
消息传到北京,顺治帝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消息传到福建,朱慈烺激动得夜不能寐。
而此刻的崇祯,站在胥口岸边,望着退去的清军,望着满江的船骸,望着身后那一千多张激动而坚定的面孔,知道——
江南的天,要变了。
太湖这一仗,打出了威风,打出了人心,更打出了希望。
“传令全军,”他缓缓道,“休整三日。三月十五,咱们去南京。”
这一次,不是虚张声势。
这一次,是真的——要回家了。
(第16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