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怒海狂涛
腊月二十,东海海面。
天空在午时前还是一片澄澈的蔚蓝,到了未时,西北天际忽然涌起一团墨黑色的云。那云层低垂得几乎压到海面,边缘翻卷着诡异的黄绿色。
“承天号”的了望哨最先发现异样:“西北有雨幡!黑云压顶!”
郑芝龙在轮椅上猛地挺直身子,三十年的海上经验让他瞬间判断出危险:“不是普通雨云——是风暴!快,传令各船收半帆,转舵向东南避让!”
但已经晚了。
东海冬季的风暴,来得比任何人的反应都快。不到一刻钟,狂风就携着咸腥的海水扑上甲板。风力迅速从四级升到七级,又从七级升到十级。浪头从一丈高变成三丈,最后是五丈的巨浪,如山般压向船队。
崇祯死死抓住船舷的缆绳,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古代航海的恐怖。现代游轮上隔着玻璃窗看的海浪,与站在木船甲板上直面五丈狂涛,完全是两种体验。
“稳住舵!”郑芝龙的嘶吼在风浪中几乎听不见,“左满舵!避开浪头正面!”
“承天号”的船身在巨浪中发出恐怖的呻吟。这艘新造的大福船长二十丈,在普通风浪中稳如平地,但在这种级别的风暴里,不过是一片飘摇的落叶。
轰——
一个巨浪拍上左舷,整艘船向左倾斜到几乎四十五度。甲板上的水桶、绳索、未固定的火炮轰然滑向一侧。几个水手被卷入海中,惨叫声瞬间被风浪吞没。
“砍断左舷炮索!”郑芝龙急喊,“炮要翻了!”
但来不及了。左舷三门白铜炮的固定索在剧烈摇晃中崩断,三尊各重两千斤的火炮轰然滑向船舷。如果它们坠海,船体会因重量失衡而倾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十几个水手扑了上去。他们用身体顶住炮身,用缆绳缠住炮耳,硬是在船体倾斜到极限前,将火炮重新固定。
“好汉子!”郑芝龙眼睛红了,“记下他们的名字!回去重赏!”
但危机远未结束。
“侯爷!‘镇东号’发求救信号!”了望哨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的桅杆断了!”
崇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约半里外的“镇东号”已严重倾斜,主桅从中间断裂,半截桅杆带着帆布砸在甲板上。船身在浪中打转,随时可能倾覆。
“放小船!救人!”崇祯下令。
“陛下,这种风浪放小船是送死!”船长急道。
“那也不能看着他们沉!”崇祯斩钉截铁,“用绳索连接两船,把‘镇东号’上的人救过来!”
这是近乎自杀的命令。但在场的没有一个反对——海上讨生活的人,最重“不弃弟兄”四字。
两条碗口粗的缆绳被抛向“镇东号”。第一条被浪打偏,第二条成功挂住。两船在浪涛中起伏,最近时相距不过十丈,最远时又被拉开五十丈。
“镇东号”的水手开始沿着缆绳攀爬转移。第一个人成功了,第二个、第三个……但当第二十个人爬到一半时,一个巨浪打来,两船剧烈相撞。
咔嚓——
缆绳崩断。
“不——”甲板上响起一片哀嚎。
崇祯眼睁睁看着十几个水手坠入海中,瞬间被浪涛吞没。而“镇东号”在失去最后牵引后,船体彻底倾斜,缓缓沉入墨黑的海水。
船沉得很快,快到连放下救生艇的时间都没有。一百二十名水手,只救回来三十七人。
“阿海……”郑芝龙看着被救上船的“镇东号”船长,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此刻浑身湿透,跪在甲板上嚎啕大哭:“侯爷,弟兄们……弟兄们全没了……”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腊月二十一的晨光勉强穿透云层时,海面终于平静下来。但展现在崇祯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沉到了谷底。
六十艘战船,如今还能航行的只剩四十七艘。“镇东号”、“靖海号”、“破浪号”三艘主力战船沉没,另有十艘不同程度受损,需要紧急维修。
更严重的是军械损失:白铜炮沉了十二门,子母铳损失超过五百支,火药被海水浸湿三成。阵亡、失踪的水手和士兵,初步统计达四百余人。
“承天号”的甲板上,崇祯看着刚刚统计出的损失清单,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数字,这是新杭州近两成的战力,是四百多个活生生的人。
“陛下,”郑芝龙声音沙哑,“我们现在的位置……偏离航线至少两百里。而且大部分船需要修补,不能再继续北上了。”
“最近的陆地是哪里?”
郑芝龙看了看海图:“往西是浙江沿海,但那里是清军控制区。往东……是琉球。”
“琉球?”崇祯心中一动。这个夹在大明、日本之间的岛国,自洪武年间就是大明的藩属,如今虽然被迫同时向大清和日本朝贡,但心向大明者仍多。
“去琉球。”他做出决定,“船队需要休整,伤员需要救治。而且……朕想看看,这个昔日的藩属,如今还认不认大明。”
腊月二十三,伤痕累累的船队抵达琉球那霸港。
港内的景象出乎崇祯的意料——港口停泊着十余艘日本朱印船,还有几艘荷兰商船。码头上,穿着和服的日本商人、戴着宽檐帽的荷兰人、以及本地琉球人混杂在一起,俨然一个微型国际港口。
“琉球王尚贤,恭迎大明皇帝陛下。”
港口码头上,琉球国王尚贤率文武百官跪迎。这位年轻的国王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仿明制的王袍,但衣襟上的纹饰已悄悄改成了同时包含大明日月和日本菊花的样式。
崇祯下船,扶起尚贤:“王上请起。朕遭风暴,不得已暂借宝地休整,叨扰了。”
“陛下言重了。”尚贤恭敬道,“琉球世代为大明藩属,陛下驾临,是小国之幸。只是……”他欲言又止。
“王上但说无妨。”
“只是如今琉球……处境艰难。”尚贤压低声音,“日本萨摩藩驻军千人在首里城,荷兰人在那霸港有商馆。小臣虽心向大明,却不得不虚与委蛇,望陛下体谅。”
崇祯点头表示理解。小国在大国夹缝中求生存,从来不易。
船队在港口停泊后,琉球方面提供了充足的淡水和食物,还派来医官治疗伤员。但崇祯敏锐地察觉到,琉球官员的态度分为两派——一派是尚贤身边的老臣,对大明毕恭毕敬;另一批年轻官员,却明显更亲近日本人。
休整期间,崇祯没有闲着。他让郑芝龙以“采购修补船材”为名,派人与琉球的汉人商贾接触,打听各方情报。
腊月二十五夜,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秘密登上了“承天号”。
“草民陈安,拜见陛下。”来人四十余岁,穿着琉球服饰,但一口闽南口音的官话暴露了他的出身。
“你是……”
“草民原是福建漳州海商,崇祯十五年出海遇风暴,漂流至琉球。”陈安低声道,“这些年在琉球经营茶行,与各方都有些往来。听说王师到此,特来禀报要事。”
“请讲。”
陈安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这是草民从日本商人那里重金买来的情报——日本德川幕府正在长崎、平户两地秘密扩建造船厂,新造的战船已超过三十艘。”
崇祯展开纸张,上面是日文记载的造船记录,附有陈安的汉文翻译。记录显示,从崇祯十七年(也就是北京沦陷那年)开始,日本就加快了水师建设。
“他们想做什么?”崇祯沉声问。
“表面上是防‘南蛮’(指西洋人),但草民探知,幕府重臣酒井忠胜半年前曾密访萨摩藩。”陈安的声音更低了,“萨摩藩主岛津光久,一直对朝鲜有野心。”
朝鲜!
崇祯瞬间明白了。明清鼎革,中原大乱,朝鲜作为大明的藩属,在清军两次入侵后被迫称臣,但民间反清情绪强烈。日本这是想趁火打劫!
“还有一事。”陈安继续道,“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平户商馆的馆长,上月秘密去了江户(东京)。据说是向幕府推销新式火炮——二十四磅以上的重炮。”
“荷兰人……”崇祯眼中寒光一闪。这些红毛鬼,一边与自己在台湾对峙,一边又向日本出售军火,显然是想在远东制造混乱,好从中渔利。
送走陈安后,崇祯彻夜未眠。
他摊开海图,看着日本、朝鲜、琉球、台湾、福建这一连串的节点。这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大明与清朝的战争,而是整个东亚格局的重新洗牌。
日本想吞朝鲜,荷兰想控海路,西班牙想占台湾,而自己……要打回大陆。
腊月二十六晨,崇祯召集郑芝龙、潘云鹤等人紧急议事。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崇祯开门见山,“日本扩军,目标很可能是朝鲜。如果我们此时全力北伐,日本趁虚而入,朝鲜危矣。朝鲜若失,辽东就完全暴露,清军可无后顾之忧地南征。”
郑芝龙眉头紧锁:“陛下的意思是……”
“分兵。”崇祯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两条线,“主力舰队按原计划,开春后北上长江口。但需派一支偏师,赴朝鲜预警,助其加强海防。”
“可我们兵力本就不足……”潘云鹤忧虑道。
“所以需要借力。”崇祯看向尚贤王派来的联络官,“琉球与朝鲜有海路往来吧?”
联络官点头:“每年都有使船互访。”
“那好。”崇祯做出决定,“朕修书两封,一封给朝鲜国王,警示日本之谋;另一封给日本幕府,以大明皇帝名义,警告其勿生妄念。”
郑芝龙迟疑:“陛下,日本幕府桀骜,恐不会听从……”
“本就不是要他们听。”崇祯冷笑,“只是要让他们知道——大明还没亡,海外还有王师。他们若敢动朝鲜,就要考虑将来大明光复后,会不会找他们算账。”
这是虚张声势,但也是不得已之举。以海国大明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同时应对清军和日军。只能靠大义名分和战略威慑,争取时间。
腊月二十八,船队修补完毕。
临行前,崇祯单独召见尚贤王。
“王上,朕知琉球处境艰难,不强求你公开助朕。只望你记住一点:日本是虎,大清是狼,而大明……永远是琉球的宗主。他日朕光复神州,必不忘琉球今日之情。”
尚贤王跪地泣道:“臣谨记。琉球虽小,心向大明之心永不变。臣已密令沿海渔民,若见王师船只,必尽力相助。”
离开那霸港时,船队多了五艘琉球提供的补给船,满载淡水和粮食。而崇祯怀中,多了尚贤王秘密赠送的礼物——一幅详细的日本沿海水文图,以及萨摩藩水师的布防情况。
“陛下,接下来去哪里?”郑芝龙问。
崇祯望向西北方向:“去舟山。”
“舟山?”众将皆惊。舟山群岛如今在清军手中,而且是东南水师重镇。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崇祯道,“而且舟山有我们要找的人。”
他要找的,是张煌言。
这个历史上的南明名将,如今应该还在舟山一带坚持抗清。如果能联络上他,长江口的作战就有了内应。
船队再次起航。这次,崇祯的心情比之前更加沉重。
风暴让他损失惨重,琉球之行让他看清了更大的棋局。这已不是简单的复国战争,而是关乎整个东亚未来百年格局的博弈。
而他手中的筹码,太少了。
同一时刻,潼关前线。
李自成站在潼关城头,看着关下清军大营飘起的炊烟,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的军队已经断粮三天了。战马杀光了,树皮剥光了,连老鼠都抓不到几只。十万大军,如今能站着的不足六万,其余的不是饿死,就是逃散。
“皇上,”李岩的声音虚弱,“探子回报……天津的粮仓,真的被烧了。”
“谁干的?”李自成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
“不清楚,但传闻是……海外明军。”
“哈……”李自成咧嘴笑了,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崇祯啊崇祯,你他娘的……总算干了件人事。”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将士。那些曾经跟着他打下大半个中国的老营兵,如今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眼神中还有火。
“弟兄们!”李自成嘶声喊道,“海外有王师!他们没忘了咱们!他们在打清狗的后方!”
关墙上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再撑三天!”李自成拔出佩刀,“三天后,如果还没有转机,咱们就……就跟清狗拼了!死也拉几个垫背的!”
“拼了!拼了!”
呼喊声渐渐汇聚,虽然虚弱,却带着最后的决绝。
而在潼关以东二十里,清军大营内,多铎也在发愁。
“粮草怎么还没到?”他烦躁地踱步,“天津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王爷,”副将小心翼翼,“刚收到北京急报,说是……长江口出现明军水师,漕运受阻。粮草……可能要延迟半个月。”
“半个月?”多铎暴怒,“十万大军吃什么?吃土吗?!”
他猛地掀翻桌案:“传令!明日强攻潼关!三天之内,必须拿下!”
“可是王爷,潼关天险,强攻伤亡会……”
“伤亡再大,也比饿死强!”多铎眼中闪过狠色,“告诉将士们,破关之后,许他们……洗城三日。”
这是最残忍的命令,也是最有效的激励。饥饿的清军听到“洗城”二字,眼中都冒出了绿光。
腊月二十九,潼关攻防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而此刻的崇祯,正站在“承天号”船头,望着渐渐出现在海平面上的舟山群岛轮廓。
他不知道,他烧毁天津粮仓的举动,无意中加速了潼关的决战。
他也不知道,舟山等待他的,不仅是抗清义士,还有一场更大的危机。
风暴过去了,但海面上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15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