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十月初三,辰时三刻。
西班牙舰队在距离海岸三里处下锚——这是个微妙的距离,恰好在大多数岸防火炮的射程边缘。四十艘战舰排成新月阵型,最大的三艘三层甲板战列舰居中,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他们在等什么?”沐天波独眼紧盯着海面。
崇祯放下千里镜:“等涨潮。涨潮时水深,大船能靠得更近。”
经验。这就是老牌海军帝国的经验——对水文、潮汐、风向的精准把握。新杭州的水师刚组建,将士大多是闽浙渔民出身,懂海但不精于海战。
“陛下,”潘云鹤匆匆登上城墙,“新炮已部署到位,十二门全部在隐蔽炮位。但……”
“但什么?”
“白铜炮虽然射程远,但炮身过热太快。连续射击十发后,必须冷却半个时辰,否则可能炸膛。”
这是个致命缺陷。海战不是陆战,敌人不会给你冷却的时间。
“那就分组射击。”朱允熥跟了上来,“十二门炮分三组,每组四门,轮番开火。一组射击时,另两组冷却。”
“可每组火力就弱了……”
“总比炸膛强。”崇祯拍板,“就按郡王说的办。另外,让炮手准备湿棉被,射击间隙覆盖炮身降温。”
命令刚传下,海面上突然升起三发红色信号弹。
“他们要进攻了!”
西班牙舰队开始移动。不是全线压上,而是分出一队八艘战舰,排成纵队,缓缓向海岸驶来。这是标准的试探性进攻——用部分兵力测试岸防火力配置。
“沉住气。”崇祯按住想下令开炮的沐天波,“放近到两里再打。”
两里,是新炮的有效射程。但也是西班牙舰炮的射程范围。
“陛下,太近了……”
“就是要让他们以为咱们射程不够。”崇祯眼神冷静,“等他们放松警惕,进入一里半时,用开花弹齐射。”
这是心理战。用距离差制造错觉,诱敌深入。
八艘西班牙战舰果然上当了。见岸上迟迟没有动静,他们加快了速度,甚至升起更多船帆,想一口气冲进港口。
一里半!
“开炮!”崇祯挥剑。
隐蔽在礁石后的四门白铜炮同时怒吼。炮弹不是实心弹,是内填铁珠的开花弹——这是工匠们连夜赶制的,虽然粗糙,但覆盖面大。
轰!轰!轰!
四发炮弹在西班牙船队中炸开。一艘巡航舰的主桅被直接炸断,船帆如断翅的鸟瘫落;另一艘船头中弹,甲板上水手被铁珠扫倒一片。
但西班牙人反应极快。剩余六艘战舰立刻转向,侧舷对准海岸,二十四门火炮还击。炮弹砸在礁石上,碎石乱飞,一门白铜炮的炮位被击中,三名炮手当场阵亡。
“第二组!开炮!”朱允熥嘶吼。
另外四门炮从不同角度齐射。这次用的是链弹——两个铁球中间连着铁链,专打桅杆和船帆。两艘西班牙战舰的帆索被绞断,失去动力,在海上打转。
“好!”城墙上爆发出欢呼。
但崇祯脸色更凝重了。因为他看到,西班牙主力舰队开始调整阵型——不是撤退,是分散。他们看出了岸防火力的薄弱点:射速慢,炮位少,覆盖范围有限。
“传令所有炮位,”他沉声道,“准备迎接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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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关岛以西二百里海域。
郑芝龙的“飞龙号”如鬼魅般从晨雾中钻出,船头对准了一艘落单的西班牙补给船。那船吃水深,航速慢,显然是运载淡水和粮食的。
“靠上去,跳帮。”郑芝龙吐出简单的命令。
三艘快船如狼群扑向猎物。补给船上的西班牙士兵仓促还击,火枪在雾气中闪烁,但精度大减。当两船相接时,郑家死士甩出钩索,荡上敌船甲板。
子母铳在近距离发威。铅弹击穿皮甲,西班牙水手成片倒下。战斗在盏茶功夫内结束——不是全歼,是俘获。
“将军,船上有四百桶淡水,两百石粮食,还有……”副将兴奋地汇报,“还有三十桶火药!”
郑芝龙却笑不出来。他望向东方——那里,西班牙主力舰队的帆影若隐若现。自己骚扰了七天,打沉四艘补给船,俘获两艘,但对方似乎……不太在意。
“他们在加速。”郑芝龙喃喃道,“丢下补给船,全速西进。这说明……新杭州那边打起来了。”
而且战况激烈,逼得西班牙人宁可损失补给,也要尽快赶到战场。
“咱们怎么办?继续骚扰?”
郑芝龙摇头:“没用了。传令:船队转向,绕到西班牙舰队后方。等他们攻城时,咱们从背后捅一刀。”
“可咱们只有三艘船……”
“三艘够了。”郑芝龙独眼中闪过狠色,“打不沉他们,也要让他们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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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新杭州海岸。
西班牙主力舰队终于动了。三十艘战舰分成三队,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逼近。这是标准的围城战术——分散守军火力,寻找薄弱点突破。
“陛下,北面压力最大!”沐天波急报,“那里炮位少,只有三门炮!”
崇祯看向海图。北面海岸礁石密布,大船难靠,所以当初只布置了三门炮。但西班牙人显然做过侦察,专挑软肋下手。
“调两门炮过去。”
“可南面就只剩两门了!”
“南面有朱允熥在,他能守住。”崇祯抓起一杆燧发枪,“朕去北面。”
“陛下不可!”所有人劝阻。
“朕意已决。”崇祯大步走下城墙,“慈烺,你坐镇中军,协调各炮位。记住: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绝不浪战。”
“儿臣遵命!”
北面海岸,战斗已白热化。三门白铜炮连续射击,炮身烫得能烙饼,炮手只能用湿布裹着手操作。西班牙八艘战舰轮番冲击,炮弹如雨点般砸来,一门炮的炮架被击毁,炮身滚落海滩。
“顶住!”崇祯冲到炮位,亲自帮炮手装填。
当又一艘西班牙战舰冲进一里半时,四门炮(从南面调来的两门已到位)同时开火。两发炮弹命中目标,那艘船的船头炸开大洞,海水狂涌。
但代价是——又一处炮位暴露,遭到集火射击。炮弹砸在礁石后,碎石如子弹般飞溅。崇祯感到左肩一热,低头看,一片碎石嵌进肉里,血流如注。
“陛下!”亲卫要扑过来。
“别管朕!”崇祯咬牙拔出碎石,扯下衣襟草草包扎,“继续射击!”
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滚烫的炮身上,发出滋滋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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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南洋方向出现帆影。
不是援军,是荷兰舰队!三十艘战舰,浩浩荡荡,直扑新杭州南面港口!
“红毛鬼真会挑时候!”朱慈烺一拳砸在垛口上。
腹背受敌。东有西班牙,南有荷兰,北面海岸还在激战。而城内的守军,已疲惫不堪。
“殿下,”潘云鹤脸色惨白,“弹药……只剩三成了。”
三成,最多再支撑一个时辰。
“传令所有炮位,”朱慈烺咬牙,“改用实心弹,瞄准水线打。打不沉,也要让他们漏水!”
这是最后的挣扎。实心弹对船体破坏力有限,但总比没有强。
荷兰舰队显然看出守军火力减弱,开始大胆逼近。领头的三艘战舰甚至抵近到一里内,侧舷火炮齐射,炮弹如蝗虫般扑向城墙。
轰!轰!
南段城墙在连续炮击下终于坍塌!缺口宽达三丈,砖石滚落,烟尘弥漫。
“堵缺口!”沐天波嘶吼着带兵冲上去。
但荷兰人等的就是这一刻。六艘登陆艇从战舰后放出,满载士兵,直扑缺口!
白刃战在缺口处爆发。守军挺着刺刀、长矛,与冲上来的荷兰士兵绞杀在一起。血雾喷溅,断肢横飞,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
朱慈烺拔出佩剑,也要冲上去,被潘云鹤死死拉住:“殿下!您不能……”
“放手!”少年监国眼中布满血丝,“将士们在拼命,我岂能躲在后面!”
他挣脱拉扯,冲进混战的人群。一剑刺穿一名荷兰士兵的胸膛,热血流了满手。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胃里翻江倒海,但握剑的手很稳。
“殿下小心!”一名亲卫扑过来,挡开刺向朱慈烺的刺刀,自己却被砍中脖颈,鲜血喷了朱慈烺一脸。
“阿福!”朱慈烺嘶喊。
那个叫阿福的亲卫,是他从北京带出来的太监,陪他逃过难,陪他漂过海,现在……死在他面前。
“啊——!”朱慈烺疯了般挥剑,状若癫狂。他不懂什么剑法,只是本能地劈砍,居然连杀三人。
但缺口太大,守军太少。越来越多的荷兰士兵涌上来,防线开始松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北面海岸突然传来震天的爆炸声!
不是炮声,是……船体爆炸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望去。只见北面海域,两艘西班牙战舰正在熊熊燃烧,船体倾斜,缓缓下沉。而在它们后方,三艘快船正调转船头,船头飘扬着……黑龙旗!
是郑芝龙!他回来了!
“郑公来了!”城墙上爆发出狂喜的呼喊。
郑芝龙的突袭打乱了西班牙舰队的阵脚。他们没想到背后会出现敌人,慌乱中调转炮口,却给了岸防炮喘息之机。
“开炮!开炮!”崇祯嘶哑着嗓子下令。
剩余的所有白铜炮全力齐射。西班牙舰队陷入混乱,开始后撤。
但南面的荷兰人还在猛攻。缺口处,守军已退到第二道防线——那是用沙袋临时垒起的矮墙。
“顶住!再顶一刻钟!”沐天波独眼血红,左臂又添新伤,但他死战不退。
朱慈烺被亲卫拖到后方,少年脸上全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喘着粗气,望向海面——郑芝龙的三艘船正与西班牙舰队缠斗,虽然英勇,但寡不敌众,迟早被围歼。
难道……真的要城破了吗?
就在这时,西方海平线上,又出现了帆影。
不是一艘,不是十艘,是……二十艘!船型杂乱,有福船,有广船,甚至还有几艘西洋式样的商船。船头飘扬的旗帜五花八门,但每一面旗上,都有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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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南洋的汉商!”了望哨激动得声音发颤,“他们来了!来救咱们了!”
潘云鹤老泪纵横。他认出了那些船——有些是他写信求助过的,有些是听闻《庇侨檄文》自发来的,有些……是曾经被郑芝龙“借”过粮,骂骂咧咧说再也不来的。
但现在,他们都来了。
二十艘船没有直接参战,而是驶向荷兰舰队侧翼,摆出攻击阵型。荷兰指挥官犹豫了——这些商船虽然武装薄弱,但数量多,真要拼命,也能造成不小伤亡。
更重要的是,这释放了一个信号:新杭州不是孤军,整个南洋的汉人,都站在他们身后。
荷兰舰队开始后撤。不是败退,是暂避锋芒——他们需要重新评估局势。
压力骤减。
崇祯捂着流血的肩膀,看着南洋船队,看着燃烧的西班牙战舰,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们……守住了。”
不是靠武力,是靠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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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战局暂歇。
西班牙舰队后撤五里下锚,荷兰舰队退到十里外。南洋汉商的船队停泊在港口外,派来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闽商,叫陈启泰,在马尼拉经营三代,这次倾家荡产带了五条船来。
“陛下,”陈启泰跪地叩首,“草民来迟了!”
“不迟,正是时候。”崇祯亲自扶起他,“这份情,朕记下了。”
“不是情,是本分。”陈启泰红着眼眶,“草民的祖父是嘉靖年间的生员,从小就教草民:咱们汉家人,到哪都不能忘本。陛下在海外立国,还敢为南洋汉人出头,这份胆气……草民佩服!”
他转身指向海面:“这二十艘船,只是先锋。后面还有三十艘,载着粮食、药材、铁料,最迟五天后到。草民联络了爪哇、暹罗、安南的汉商,大家凑了十万两银子,捐给朝廷!”
十万两!这在新杭州简直是天文数字。
崇祯喉咙发堵,半晌才说:“这些钱……朕不能白拿。将来新杭州产出铜铁、布匹、瓷器,优先供应你们,价格……减三成。”
“陛下!”陈启泰又要跪。
“这是生意,不是赏赐。”崇祯按住他,“汉家人做生意,讲究公平。”
正说着,郑芝龙的三艘船靠岸了。船身千疮百孔,桅杆折断,但人还在。郑芝龙跳下船时,左腿一瘸一拐——中了一发霰弹,铁珠嵌在肉里。
“陛下,”他咧嘴笑,露出带血的牙,“臣……幸不辱命。”
“快去治伤!”
“死不了。”郑芝龙摆摆手,看向陈启泰,“老陈,你也来了?”
“郑一官!”陈启泰又气又笑,“你去年‘借’我的五百石粮,还没还呢!”
“还!连本带利还!”郑芝龙大笑,“等打跑了红毛鬼,老子抢十条西班牙大帆船,全赔给你!”
众人哄笑。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这是劫后余生的泪水,是绝境逢生的狂喜,也是……同舟共济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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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军议厅灯火通明。
伤员统计出来了:阵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重伤八百四十四人,轻伤不计其数。城墙损毁过半,火炮损失八门,弹药耗尽。
但敌人损失更大:西班牙沉没三艘战舰,重伤五艘;荷兰损失两艘,重伤三艘。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士气受挫了。
“西班牙和荷兰不是一条心。”郑芝龙分析,“今天荷兰人先撤,西班牙人骂骂咧咧。臣抓的俘虏说,荷兰总督私下和西班牙总督吵过,嫌西班牙人推进太慢。”
“可以利用。”朱允熥道,“派人秘密接触荷兰人,就说咱们愿意单独议和,条件……可以谈。”
“议和?”沐天波反对,“咱们死了这么多弟兄……”
“不是真议和,是拖延时间。”崇祯解释,“郑成功在台湾养伤,南洋的后续补给还在路上,新炮需要时间铸造……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众人明白了。用谈判麻痹敌人,争取喘息之机。
“谁去谈?”
“臣去。”朱允熥主动请缨,“臣懂一些荷兰话,也熟悉他们的行事方式。”
“太危险了。”潘云鹤担忧,“万一他们扣下郡王……”
“不会。”朱允熥笑了,“靖海军三百年,跟荷兰人打交道最多。他们知道,杀我一个,会有十个、百个汉人跟他们拼命。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崇祯沉吟良久:“准了。但要有底线——第一,绝不割地;第二,绝不赔款;第三,西班牙必须释放所有在押汉人。”
“臣明白。”
会议散后,崇祯独自走上城墙。月光下,海面泛着银光,远处敌营灯火点点。
朱慈烺跟了上来,脸上伤口已包扎好,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是坚毅,也是沉重。
“父皇,您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崇祯望着海面,“慈烺,今天你杀人了。”
“是。”朱慈烺声音很低,“三个。第一个手在抖,第二个好点,第三个……没什么感觉了。”
“记住这种感觉。”崇祯转身看着他,“但不许习惯。杀人是为了止杀,不是为了嗜杀。当你对杀人没感觉时,你就离暴君不远了。”
朱慈烺郑重记下。
“今天这一战,你学到了什么?”
少年想了想:“儿臣学到……人心比城墙重要。没有南洋汉商来援,咱们守不住;没有将士死战,咱们也守不住。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是父皇您站在最前面,将士们才肯拼命。”
崇祯拍拍儿子肩膀:“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咱们给了他们一个值得拼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
“希望。”崇祯望向城内点点灯火,“一个能吃饱穿暖、不被欺辱、子孙能有未来的希望。有了这个,普通人也能变成勇士。”
他顿了顿:“所以将来治国,你要记住:不是你要百姓为你死,而是你要让百姓觉得——为你死,值。”
这话很重,但朱慈烺听懂了。
父子二人沉默地望着海面。远处,一艘小船正驶向荷兰舰队——那是朱允熥的谈判船,船头挂着白旗。
新的博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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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