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位列六畜之一。
早在周代,便已经为人所饲养,而后历经春秋战国、两汉,逐渐成为百姓桌上不陌生的一道美食。
毕竟肉食者鄙,相比起富贵人家惯常食用的羊、兔、熊、牛、鹿这些肉类,鸡肉所面向的群体客户就宽广的多了。
甚至在大唐刚刚开国,禁止食肉的那段期间,食鸡也可不受限制。
由此,长安城内专门烹饪鸡肉的酒肆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而长安做鸡最为有名的当属西市内的凤栖居。
“去去去!”
“没钱还想来我们凤栖居吃白食?”
接连的呼喝声中,两名小厮模样的男子提着木棍,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推搡出了酒肆大门。
老者双目赤红,就连瞳孔也泛着红光,没有半点黑色光泽,甫一打眼,仿佛没有瞳仁,颇有些渗人的诡异,可是此时此刻,却是腆着脸,卑躬屈膝的朝着两个小厮叉手作揖。
“两位小郎行行好,老夫已经两日没有吃鸡,这…实在是肚中馋虫难耐。待得我明日赚到钱银,马上给你们补上!”
小厮白眼一翻,不屑的连连挥手,“都听说过嗜酒如命的,怎得世上还有你这等嗜鸡如命的!?没钱就没的吃,快走快走,影响了店中生意,休怪我手中棍棒不长眼睛!”
三人吵吵闹闹,已经引来了不少人旁观,毕竟此处正是西市最为繁华地段,人潮拥挤,往来行人不绝如缕。
而长安人又喜欢看热闹,眼看着有免费的好戏观赏,又哪里能错过。
“不就是只鸡嘛,凤栖居这么大的名头,难道赊不起?”
“这位郎君说的是!如此小气,平白失了我们长安人的气度!”
小厮眉头一扬,指着方才说话那人,喝道:“说的好听,你来替他付钱?”
“我付就我付,一只鸡而已,能值得几钱?”
“哼。”
一张手掌张开还不够,又添了一根手指。
“六十文!”
“你抢劫啊!”豪言壮语,拍着胸脯想要展示长安人大方的那人,闻言顿时跳脚,“市面上一只活鸡也就三十文,你这凤栖居的鸡是喂金子长大的啊,还是说卖的真是凤凰,足足贵了一倍!”
小厮鄙夷的扫了这人一眼,对着周遭围观群众拱手道:“各位乡亲若是本地长安人,谁人不知道我们凤栖居的葫芦鸡乃是全长安第一!得传自前朝礼部尚书韦陟韦公家厨,那可是有诗句流传的!”
“人欲不饭筋骨舒,夤缘须入郇公厨!”小厮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单这句诗就值得一百文,卖你六十文,那还算是便宜了!”
替老者搭腔说话那人被挤兑的满脸通红,看着身边其馀人笑谑神情,连忙用袖子遮住脸,钻入人群。
“呸!一看就是外乡来的,跑我们这里来装什么长安人!”
小厮话音刚落,便有一阵附和赞同的哄笑声响了起来,当然了,人群中也有不少人面色不悦的挥袖离去。
而那老者原本还期待着能有好心人替他付钱,吃上一顿白食,未想到那人却是打肿脸充胖子,窃喜的神情顿时又变回了哀切,继续恳求起了小厮。
那小厮被纠缠的不耐烦,眉毛一竖,掌中手臂粗细的木棍不由分说的横扫过去。
几个还没散去的围观行人也没想到这小厮会这么手狠,刚要开口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猎猎风声中,那颗花白头颅,似乎下一刻就要炸开,迸出红的黄的。
嘭!
一声脆响,不忍卒视的围观行人听得声音好象不对,连忙放下遮眼的袖子。
却见一名少年道士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人群,单手捏住了那根木棍,间不容缓的救下了那老者。
裴湛瞥了一眼那老者,目赤无黑睛,又爱吃鸡,想来就是那镜中幽魂让自己查找的高人费鸡师了。
“不就是一只鸡,我来请!”
裴湛丢下手中木棍,脸带微笑,区区六十文而已,又不是三百贯,自己付得起!
“多谢小道长,多谢小道长。”
老者见裴湛如此说话,忙不迭的道谢,哀切的表情顿时变得大喜过望,脖子伸得老长,一个劲的往酒肆里面张望。
口水吸溜,喉结滚动,俨然一副迫不及待要大快朵颐的姿态。
拦路的小厮被拿住了木棍,当众丢了面子,脸色非常不好看,便要挤着眉头继续叼难,冷不防却被另外那个小厮扯住袖子,凑到近前,偷偷指了指裴湛的衣袍。
拦路小厮脸顿时黑了起来,这长安城内,第一不能得罪镇魔司,第二不能得罪的就是和尚道士,第三才轮到那些官宦世家。
踌躇片刻,只得悻悻然的让出了大门。
长安人向来喜欢热闹,喜欢看戏,最为喜欢的却是可以挂在嘴边和人念叨吹嘘的风流雅事,如今见得这般当街仗义疏财的少年郎,纷纷高声喝彩起来。
裴湛也不怯场,回身团团拱了拱手,倒是又惹起了几声叫好。
不过,当他转身走进凤栖居的时候,却是脚底一滑,差点摔了一跤。
先一步冲进大堂的费鸡师,挺着胸膛,凹着肚子,气势汹汹。
“上鸡,上鸡!给我先来三只葫芦鸡,不,来十只!”
……
“吃饱了吗?”
桌子上杯盘狼借,鸡骨头堆了有小山那么高。
“勉勉强强,七八分饱吧!”
费鸡师吃得满脸是油,一面拍着肚皮,一面端着清茶,唏哩呼噜的饭后消食。
裴湛现在的脸,比方才那个拦路小厮还黑,就在刚才,不到半个时辰里,费鸡师足足吃了十二只鸡!
足足十二只,足足七百二十文,天知道他是怎么吃的完的,裴湛自己都只抢到了一只鸡翅膀。
“看在你请老夫吃鸡的份上。”费鸡师斜眼瞟了咬牙切齿的裴湛一眼,“说罢,找我有什么事情?”
裴湛环顾一圈,这凤栖居不愧是长安做鸡第一,来来往往,吃客不停,人声鼎沸。
“怕什么,青天白日,又不是入夜子时,没人会在意我们交谈什么,尽管直言。”
“先生,可知道青龙坊……”裴湛刚开口,费鸡师就倒吸一口冷气,上下打量着裴湛。
“嘶,你也想救那枚古镜?长了一副好样貌,穿了一身好道袍,就以为自己是得道高功了?这桩事情可不是没有半分修为的你能掺和的!”
“你知道死在那毒龙手中的有多少人?三千七百有馀!”
……
注:蜀有费鸡师,目赤无黑睛,本濮人也。为人解疾,必用一鸡设祭于庭,故人呼为“鸡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