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崖州,上潭府,清河郡地界。
时值初冬,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湿冷的寒风自河面刮来,带着刺骨的水汽,吹得岸边枯黄的芦苇簌簌作响。
“我说白老弟啊,咱们来暗访就暗访,非得穿这玩意儿吗?扎得慌啊。”
石拳别扭地扭动着壮硕的身躯,试图让身上那件粗糙的蓑衣更服帖些。
白若安头正附身处理自己的裤脚,闻言轻笑一声。
“石大哥,暗访自然要扮得象那么回事。穿官袍锦衣,那不叫暗访,叫视察。暗访要装成平头老百姓,咱们现在要扮的就是渔民,就得是这身行头。”
说着,他将一顶边缘有些破损的旧斗笠递给石拳,然后利索地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将自己那条宽大的絮裤裤脚紧紧绑住,一直缠到小腿肚。
这宽脚絮裤是渔民常见的装扮,方便他们长时间蹲在狭窄的船沿操作,或者下水拉网。
脚上原本的羊毛布靴也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用蒲草编织的厚底鞋,虽然简陋,但防滑又隔湿。
这两套衣物,包括蓑衣斗笠,都是白若安前日特意寻了个偏僻渔村,从老实巴交的渔民手中买来的旧物。
冬季的蓑衣比夏季的厚实许多,中间还特意缝制了一层油布,用以抵御河面上更为凛冽的寒风。
做完这些,白若安又从洞天中取出一艘仅容两三人的小舢板,轻轻放入水中。
船虽小,但渔网、鱼叉、鱼篓等捕鱼工具一应俱全,甚至船底还刻意沾染了些许洗刷不掉的鱼鳞和泥渍。
乍一看,两人活脱脱就是一对起早贪黑、准备入城卖鱼的寻常渔家兄弟。
不过,白若安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和石拳,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他微微蹙眉,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鱼篓。
“怎么了?这样还不够像渔夫吗?”石拳学着白若安的样子绑好裤脚,虽然动作笨拙,但总算弄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蓑衣。
“像倒是像了,”白若安指了指空鱼篓,“可哪有渔民出来一趟,船舱里空空如也的?等着,我去弄点货来。”
说罢,水师傀偶运转灵力,施展控水之能。
只见河面之下暗流微涌,不多时,几条肥美的青鱼便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接二连三地跃出水面,精准地落入船舱中的鱼篓里。
不过片刻功夫,便有了约莫三十斤的渔获,在鱼篓里扑腾着,溅起些许水花。
“行了,三十斤差不多。”白若安满意地点点头,“像咱们这样的小舢板,一次能打这么多,合情合理,既不显得惹眼,也不至于让人怀疑是懒汉。”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拿起一副磨得光滑的木桨,模仿着渔民的动作,“哼哧哼哧”地划动小船,朝着郡城方向的鱼市驶去。
鱼市就设在郡城边缘的临水码头,还没靠岸,远远就能望见那片局域的喧嚣与繁忙。
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岸边,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鱼获入筐的扑腾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腥气和鱼虾特有的咸鲜味道。
刚将小船靠稳在拥挤的码头边,还没等白若安起身,就有眼尖的鱼贩围了上来,同时一名穿着胥吏服饰、腰间挂着个小木牌的中年男子也踱步走了过来。
鱼贩是为了抢先拿到新鲜的渔获,而那胥吏,自然是来收取渔税的。
在虞朝,渔民没有朝廷分配的田地,自然也不需要缴纳农户的秋税,但他们需要在售卖渔获时,按照规矩缴纳渔税。
税率根据渔船的大小而定,像白若安他们这种小舢板,通常是十抽一,而更大的福船之类,抽成就更高,能达到十抽三……
朝廷在税收方面倒也还算清明,没有太多苛捐杂税,毕竟境内修士数量不少,无论是提供劳力还是兵源,都算是充裕。
因此,只要不遇上贪官污吏盘剥,没有沾染恶习或遭遇地方恶霸,普通百姓靠着勤劳,维持生计通常不成问题。
那胥吏打量了一下白若安和石拳这两个生面孔,语气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懒散:“喂,你们哪里的?看着面生啊。”
白若安立刻微微弓腰,脸上堆起谦卑又带着点局促的笑容,回道。
“回大人话,小民是从下游三水县来的。今日家中老父亲过寿,想着郡城东西好,特意来郡城给老父亲买些上好的烟丝。”
渔民常年与鱼腥气为伴,许多人都有抽烟的习惯,用以驱散异味、缓解疲劳,这理由倒也寻常。
“外县来的啊,”胥吏点了点头,似乎见怪不怪,“规矩知道吧?小舢板,朝廷抽一成,另外还得交一成给郡城的渔帮。”
因为郡城的鱼价通常比下面县城要高一些,所以偶尔会有外县渔民过来卖鱼。
虽然朝廷并未明文限制渔民的活动范围,但当地的渔帮往往会抱团,将附近水域视为自己的“地盘”,并与管理鱼市的小吏达成某种默契,向外来者多收一成的“费用”,算是变相保护本地渔民的利益。
“晓得的,晓得的,规矩我们都懂。”
白若安连连点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他配合着石拳,将船舱里那三十多斤还在蹦跶的青鱼拖上岸。
一个等侯在一旁的鱼贩熟练地拿出杆秤,将鱼一一过秤,然后抬头对白若安说道。
“一共是三十斤八两。都是些个头中等的青鱼,市价算你一斤三十文,总共是九百二十四文钱。抽两成,就是一百八十五文,给你七百三十九文。”
鱼贩利索地数出七张印着财赋司印记、面值一百文的铜票,又数了三十九个黄澄澄的铜钱,一并递给白若安。
而那抽成的部分,则由鱼贩直接结算给了旁边的小吏。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白若安接过钱,再次躬身道谢,将小民面对官吏时的那种敬畏与讨好表现得恰到好处。
那胥吏收了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朝着旁边另一艘刚靠岸的渔船走去。
鱼市岸边象他这样的小吏还有好几个,各自忙碌着,显然这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日常事务。
“走吧,石大哥,咱们去买烟。”
鱼贩和小吏的反应表明,他们并未对这两人的身份产生任何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