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大教堂的最深处,地下殿堂。
那座巨大的圆形法阵,此刻光华尽失。
法阵中心,原本悬浮着的那颗水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咔。
一道细微的裂纹,从水晶的内部浮现。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象是蛛网一般,迅速爬满了整个晶体。
一名负责维护法阵的白袍神官,见状立刻大喊。
“哈尔主教!”
“水晶……水晶要碎了!”
名为哈尔的枢机主教,快步走到法阵边缘,身体因为急促的移动而有些不稳。
他死死盯着那颗水晶。
那是他们从时空裂隙中捕获的力量,是扭转战局的唯一希望。
此刻,那希望布满了裂痕。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整颗水晶无声地崩解。
没有爆炸,没有能量的逸散。
就那样化作了一捧细腻的白色粉末,从半空中簌簌落下,飘散在地面上。
哈尔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接住那些正在飘落的粉末。
但手伸到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我们与那两个灵魂的联系……彻底断了。”
他闭上了眼睛。
失败了。
彻彻底底的失败了。
剩下的只有一地无用的粉末。
而那个亡灵帝国,依旧盘踞在这片大陆上,它的阴影只会越来越大。
哈尔缓缓睁开眼,视线扫过周围那些面如死灰的神官。
挥了挥手,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都回去吧。”
神官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逃离了这个地方。
很快,这里只剩下哈尔一人。
他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堂里,看着地面上那堆毫无价值的白色粉末。
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
教皇的书房。
这里没有神权中心的庄严肃穆,反而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夕阳通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安静飞舞的微小尘埃。
窗台边,墙角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架。
一盆盆叫不出名字的珍奇花草,正在夕阳下舒展着枝叶。
惠普教皇拿着一把小巧的银质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蓝色兰花的冗馀枝叶。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色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看上去就象一个热爱园艺的普通邻家老人。
哈尔跪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头颅深深地垂下。
“教皇冕下。”
“计划……失败了。”
“我们捕获的时间之力已经完全耗尽,送回过去的两个冒险者,也彻底失去了联系。”
“但是……永夜帝国,依然存在。”
哈尔用最快的速度,一口气将这个消息汇报完毕。
然后,他跪在那里,等待着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降临。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银剪刀修剪枝叶时发出的咔嚓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久到哈尔的膝盖都开始发麻,教皇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恩。”
只有一个字。
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音节。
哈尔愣了一下,忍不住微微抬起头。
惠普教皇依旧背对着哈尔,专注地打理着自己的花草。
好象刚才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谈。
“冕下……我们……”
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惠普教皇终于转过了身。
他放下手中的银剪刀,拿起旁边一块洁白的软布,仔细地擦拭着手指。
“没事。”
惠普教皇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回去吧,那也只是一次尝试罢了。”
一次……尝试?
这可是教会赌上了未来的豪赌,怎么到了教皇的嘴里,就成了一次无关痛痒的尝试?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但在对上教皇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冕下。”
哈尔缓慢地站起来,行了一礼,然后脚步僵硬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
惠普教皇重新拿起那把银剪刀。
咔嚓一声,剪切了那盆蓝色兰花上,开得最盛,姿态最美的那一朵。
他将那朵幽蓝的花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然后,拿着这朵花,走出了书房。
夜幕降临。
白日里人来人往,圣歌缭绕的大教堂,此刻空无一人。
清冷的月光通过穹顶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惠普教皇独自一人,缓步走在这座宏伟得如同神迹的大殿之中。
他的脚步声很轻,却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产生了空旷的回响。
一步,一步。
他一直走,走到了大殿的最深处。
那里,矗立着一座无比巨大的洛斯塔恩神象。
神象的面容悲泯,他的目光低垂,俯瞰着脚下渺小的世界。
一手持着像征神权的权杖,一手托举着像征光明的圣典。
在月光的映照下,神象圣洁而威严。
那完美的石质面孔,好象随时都会活过来,降下神罚,荡涤世间一切的邪恶。
惠普教皇就站在神象的脚下。
他仰着头,静静地注视着那张完美无瑕,亘古不变的面孔。
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
时间无声地流逝。
夜风从教堂高窗的缝隙里吹过,发出呜呜的,象是哭泣一样的声响。
惠普教皇的思绪飘远了。
那是一百三十年前的冬天。
还是个孩子的惠普教皇,第一次被允许进入这座大殿。
他记得那天的雪下得很大,整个圣城都复盖在一片白色之下。
殿堂里很冷,石头的地面冻得他脚趾发麻。
他也是站在这里,仰着头,看着这座神象。
那时的神象,在他眼里,就是整个世界。
“孩子,你在看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年幼的惠普教皇回头,看到了当时的老教皇。
老教皇的胡须和头发,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冕下,我在看洛斯塔恩大人。”
年幼的惠普教皇的声音里带着孩童的清脆。
“您说,我也会被洛斯塔恩大人注视吗?”
老教皇走到他身边,也抬起头,看着神象。
“当然。”
老教皇的声音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肯定。
“他看着我们每一个人,在他的眼中,我们都是他的孩子。”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那是因为,神明,用沉默守护世界。”
年幼的惠普教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记住了这句话。
神明,用沉默守护世界。
思绪回到现在。
惠普教皇依旧站在神象脚下,一百二十年过去了,神象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他的沉默,也未曾改变。
可这个世界,却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惠普教皇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朵蓝色的兰花。
花香清幽。
这味道,又把他带回了六十年前。
那时的惠普教皇,已经是枢机主教,是教皇最得力的臂助。
一场名为黑喉症的瘟疫,席卷了教权国南方的产粮大省。
患者喉咙肿胀,无法进食,最后在痛苦中死去。
惠普教皇亲自带队前往疫区。
他看到了地狱。
村庄里,布满了坟墓。
田野里,无人收割的麦子腐烂在地里。
他创建起临时的神殿,日夜不停地带领神官们祈祷。
圣水洒遍了每一寸土地,圣歌唱到所有人都声音沙哑。
可人们,还是在不断地死去。
一个年轻的神官崩溃了。
他冲到惠普教皇面前,抓着惠普教皇的衣领质问。
“主教大人!为什么!我们这么虔诚地祈祷,为什么洛斯塔恩大人还是不肯降下恩典!”
“那些死去的人,他们做错了什么!”
惠普教皇记得自己当时推开了那个神官。
他用教典上的话语回答。
“这是神明对世人的考验,我们能做的,只有承受,并保持信仰。”
“考验?!”
那个年轻神官大笑起来,笑声里全是绝望。
“我只看到了神明的冷漠!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后来,那个神官脱下了他的白袍,离开了教会,不知所踪。
而惠普教皇,在离开那片疫区的时候,看到了这种蓝色的兰花。
它们开在堆满尸体的沟壑旁,开在被焚毁的村庄废墟里。
在那个绝望的地方,只有这种花,依旧在顽强的生长。
于是惠普教皇把花带了回来,种在了自己的书房。
他告诉自己,这是神明留下的希望。
是考验过后,最后的怜悯。
可现在,惠普教皇看着手中的花。
他想,或许那根本不是什么希望。
那只是生命本身。
与神明无关,与信仰无关。
只是活着,仅此而已。
就象永夜帝国的崛起。
就象那场失败的神罚。
就象这次彻底落空的时间旅行。
他祈祷了。
他努力了。
他用尽了所有的方法。
可神明的沉默,一如既往。
许久。
许久。
一个声音,在这座只供奉着神明的殿堂里,轻轻响起。
“洛斯塔恩大人……”
“您真的存在吗?”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依旧安静得可怕。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以及风穿过殿堂的呜咽。
神象依旧是那座神象。
用他那悲泯的目光,沉默地注视着脚下这个渺小的信徒。
惠普教皇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将手中那朵幽蓝色的兰花,轻轻放在了神象的基座上。
然后,惠普教皇转过身,不再回头。
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他守护了一生的殿堂。
他推开沉重的大门,走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月光,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惠普教皇没有返回自己的寝房。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圣城街道,来到了城市边缘,一座不起眼的塔楼下。
这是教会的观星台,早已废弃多年。
惠普教皇推开满是灰尘的木门,顺着螺旋的石梯,走到了塔楼的顶端。
这里没有屋顶,只有一个巨大的,布满锈迹的观星仪。
惠普教皇走到观星仪旁,抬头望向夜空。
漫天的星辰,在黑色的夜空上,安静地闪铄。
从前,他看这些星星,看到的是神明的眼睛,是天堂的灯火。
今晚,惠普教皇看着它们。
看到的,只是一颗颗燃烧的,遥远的回忆。
世界,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惠普教皇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就那样看着星空。
从午夜,看到黎明。
当第一缕晨光出现在地平在线时,惠普教皇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
他该去做一个教皇,该做的事情了。
不是为了神。
而是为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