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风穿过青玄门修炼场，卷起几片枯叶。姜云站在场中央，脚边是半截烧尽的药香，灰烬被风吹散，像昨夜那场没能留住的人影。
他刚从司药殿后屋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空瓷瓶，瓶底残留的血痕已经干涸发黑。长老临终前塞给他的纸条还在袖中，字迹潦草：“璃走时，红线缠乌鸦爪——她没回头。”
姜云没动。他知道白璃去了哪儿，也知道她为何不告而别。可这一次，他不再追。
“你说你要救我。”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十六岁少年，“那这次，换我来。”
他盘膝坐下，指尖划过胸前青玉吊坠。玉石温润，却在他触碰的瞬间骤然发烫，仿佛回应某种沉睡已久的召唤。
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吊坠上。青光一闪，符纹自皮肤下浮现，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剧痛随之而来，像是有无数藤蔓在体内生长，撕裂血肉，顶撞骨骼。
他知道这是青帝残魂在苏醒，也知道这具身体撑不了太久。但他不能停。
《青帝诀》的残篇在脑海中流转，每一个字都像刻进神识深处。他引导那股狂暴的力量，试图与自己的灵台融合。可就在两股意识即将交汇之际，丹田一震，一股阴寒之力猛然反扑——血魂蛊残余！
它在挣扎，在吞噬新生的灵力，妄图夺回主导。
姜云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眼前开始模糊，可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白璃蹲在灶台前熬药，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忽然抬头冲他笑：“你要是敢晕过去，我就把药灌进你耳朵里。”
然后是悬崖边，她握紧剑柄，说：“该我为你冒险了。”
再后来，她在雪地里跌倒又爬起，回头喊他：“姜云！别傻站着！”
那些话，那些笑，那些明明该被遗忘的小事，此刻竟如春风拂过冰原，暖意悄然渗入心脉。
奇怪的是，体内的蛊虫竟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像是被什么灼伤，节节后退。
原来温情也能伤邪。
姜云睁开眼，瞳孔已转为青金之色。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低喝：“融！”
轰——
一道青光自头顶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整座修炼场的草木疯狂摇曳，地面裂开细缝，嫩芽破土而出，转瞬长成手臂粗的藤条，缠绕着他周身旋转。
虚空中，一道巨大身影缓缓凝聚。
高达十丈，枝干虬结如龙，叶片锋利似剑，根须深入地脉，仿佛连接着天地之间的所有生机。那是木灵之形，是青帝传承真正的标志。
三位金丹长老几乎同时赶到。
“快！他失控了！”一人厉声喊道。
三人迅速结阵，镇灵锁魄阵成型，八道灵力锁链自空中垂落，直取姜云四肢与眉心。他们本意是救人，怕他走火入魔，毁了根基。
可就在锁链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
姜云睁眼。
“万木归宗。”
一声轻喝，却不亚于雷霆炸响。
背后木灵虚影双臂张开，无数藤蔓自地面暴起，迎向锁链。不是格挡，而是缠绕、绞杀。坚韧如铁的灵力锁链在接触到藤蔓的瞬间，竟如朽绳般寸寸断裂。
三名长老齐齐后退，脸色煞白。
“不可能……这种力量……”其中一人喃喃。
“这不是失控。”另一人盯着那尊缓缓转动的木灵，“这是……觉醒。”
话音未落，木灵虚影轻轻抬手，一根青藤掠过三人头顶，精准挑断他们腰间悬挂的传讯符牌。
“我不想伤你们。”姜云的声音平静，“但谁再阻我，我不保证还能收手。”
空气凝固。
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石板上，像是踩着某种古老的节律。
掌门来了。
他从闭关室走出，道袍依旧洗得发白，发间多了几缕霜色，眼神却比从前更亮。他走到场边，抬头望着那尊悬浮于空的木灵虚影，久久不语。
终于，他轻叹一声：“当年青帝降世，也是这般景象。”
有人忍不住开口：“掌门，此子突然突破，难保没有隐患，不如暂行禁足，待查明后再……”
掌门抬手，止住议论。
他看向姜云，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感觉如何？”
姜云单膝跪地，气息平稳：“弟子神识清明，灵台稳固，青帝之力已与肉身完全融合。”
掌门点头，随即转身面对众人，声音朗朗：“从此刻起，谁若再言姜云非正统，便是与我青玄门道统为敌。”
全场肃然。
无人再敢质疑。
姜云缓缓起身，背后木灵虚影渐渐收敛，化作点点青光，融入体内。他站定，气息内敛，宛如一棵扎根千年的古树，不动则已，一动惊雷。
“弟子不求名分。”他说，“只求一战之力。”
掌门看着他，许久，才道：“你已具备挑战强敌的实力。”
姜云点头，目光投向远方皇城的方向。
他知道白璃在那里，等着他。
他也知道，这一去，不会再有谁替他挡刀。
风起了，吹动他额前碎发。那枚青玉吊坠静静贴在胸口，不再发烫，反而透出一丝温润的暖意。
就像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我在。”
他抬起右手，掌心有一道旧疤，是去年砍柴时留下的。现在，那道疤微微泛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缓缓流动。
他握拳，指节发出轻响。
然后迈步。
一步落下，脚下青苔迅速蔓延，覆盖石板缝隙；第二步，墙角枯枝抽出嫩芽；第三步，整片演武场的树木无风自动，枝叶轻摇，似在致意。
他走到场口，忽听得身后掌门低语：“去吧。但记住，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为了毁灭。”
姜云停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是为了守护。”
说完，继续前行。
山门外晨雾未散，隐约可见飞鸟掠过林梢。一只乌鸦停在高处檐角，爪上红线早已不见，只剩一圈浅浅勒痕。
它歪头看了看姜云远去的背影，忽然展翅飞起，朝着相反方向而去。
姜云踏上通往主峰的石阶，右手不经意抚过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把普通木剑，如今却空着。
他记得昨天还放在床头。
正想着，一阵窸窣声从袖中传来。他伸手探入，摸出一截短短的树枝，约莫手指长，通体碧绿，顶端还带着一枚未绽的花苞。
他怔了一下。
这不是他放进去的。
枝条很轻，却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有生命一般。
他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还真会自己找上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