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被落日染透的静谧森林,两人继续南行。又走了两三日,官道逐渐宽阔平坦,路上行商旅人的车马也多了起来,空气中开始弥漫不同于山野的、属于繁华市井的喧闹气息。
这日午后,他们抵达了一座名为“玲珑镇”的地方。镇如其名,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鳞次栉比,卖的不是寻常柴米油盐,而是各色精巧玩意儿——竹木雕刻、泥塑彩绘、刺绣荷包、精巧首饰、文房雅玩、甚至还有异域风情的稀奇物件……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镇上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多为游玩的旅人或采买的商贩,热闹非凡。
魏无羡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如同鱼儿见了水。
“蓝湛!这地方好!咱们逛逛!”
他们找了家客栈,拴好小苹果,便拉着蓝忘机一头扎进了熙攘的人流中。
这下可真是入了宝山。魏无羡几乎每一家店铺都要进去转一转,拿起这个看看,摸摸那个瞧瞧,兴致勃勃。他一边逛,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
“哎,这只竹编的翠鸟真灵动,翅膀还会颤,思追那孩子肯定喜欢。”
“这个泥塑的小将军,憨头憨脑的,跟景仪小时候那股愣劲儿有点像,买了!”
“啧啧,这木雕的小狗摆件,瞧这龇牙咧嘴的样儿,跟仙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金凌那小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他那狗,就它了!”
“这茶叶闻着香,色泽也好,带一包回去给泽芜君尝尝。”
一路逛下来,魏无羡怀里抱的、手里提的、腰间塞的,已经多了好几个油纸包和小盒子。给蓝思追买了一只会颤翅膀的竹编翠鸟和一个机关精巧的九连环。给蓝景仪买了个憨态可掬的泥塑小将军和一把据说是“镇店之宝”的、镶着假宝石的华丽小匕首。给金凌挑了那只神似仙子的木雕小狗。甚至没忘记给蓝曦臣带了一包包装雅致、香气清远的上好茶叶。
然而,从头到尾,他念叨了思追,念叨了景仪,念叨了金凌,念叨了泽芜君,唯独没有提起身边蓝忘机的名字,更没有为他挑选任何一件东西。
蓝忘机一直跟在他身旁,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潮,在他拿起某件东西仔细端详时,便默默准备好钱袋,付钱,然后接过东西妥善拿好。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偶尔会落在魏无羡兴致勃勃的侧脸上,又淡淡移开,望向店铺里那些精巧却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小玩意。广袖之下,那只空着的手,却几不可察地、缓缓地紧握成拳,指尖用力到发白。
中途,经过一家酒香四溢的老字号酒铺,魏无羡嗅了嗅鼻子,眼睛一亮,推了推蓝忘机。
“蓝湛,我想喝他家的招牌‘秋露白’,你去帮我买两坛好不好?我就在前面那家卖扇子的铺子等你,绝对不乱跑!”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扇子铺,点了点头,转身向酒铺走去。等他提着两坛用麻绳系好的酒,回到约定地点时,扇子铺前人来人往,却不见了魏无羡的身影。
蓝忘机心中一紧。他面上依旧镇定,步伐却比平时快了许多。他提着酒坛在人群中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每一个相似的背影。心中那点因被“遗忘”而生的闷气,瞬间被更强烈的担忧取代。他沿着街道疾步寻找,直到在隔了两条街的一家看起来颇为古旧、客人稀少的玉石雕刻小铺前,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正趴在柜台上专注看着什么的黑色背影。
蓝忘机脚步一顿,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他走过去,安静地站在魏无羡身后,没有说话。
魏无羡似乎太过专注,竟未立刻察觉。直到那老师傅将什么东西用锦帕包好递给他,他高高兴兴接过来揣进怀里,一转身,才撞上蓝忘机沉默的视线。
“蓝湛!你回来啦!酒买好了?”
魏无羡毫无所觉,笑嘻嘻地凑上来。
“走走走,我逛得差不多了,回客栈去把”
回客栈的路上,魏无羡依旧叽叽喳喳,说着刚才看到的各式新奇玩意儿,点评着哪家铺子老板实在,哪家东西华而不实。蓝忘机跟在他身边,护着他避开晚归匆忙的行人,只是回应比平日里更加简短,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多半只是“嗯”、“好”、“是吗”,显得有些沉默。
起初魏无羡并未在意,只当他是累了。直到快走到客栈门口,魏无羡因为说到一个趣处,习惯性地侧头看向蓝忘机,想从他脸上捕捉一丝笑意时,却恰好捕捉到了对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神色——那微微抿紧的唇角,轻蹙的眉心,以及眼底一抹极淡的、失落的近乎委屈的黯色。
魏无羡一愣,脚步停了下来。
“蓝湛?”
他拉了拉蓝忘机的手,凑近了仔细看他。
“你怎么了?不高兴?”
蓝忘机别开视线,语气平淡。
“无事。”
“肯定有事!”
魏无羡不依不饶,脑子里飞快转着。
“是不是……刚才让你去买酒,回来没看到我,着急了?我那不是在那家刻章铺子看东西嘛,一时入了神……”
蓝忘机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些许,可眼底那点郁色仍未散尽。
魏无羡眨眨眼,盯着蓝忘机看了又看,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试探着问:
“还是说……因为我一路上给思追景仪金凌还有大哥都买了东西,唯独没给你买?”
蓝忘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竟真的微微偏过头去,避开了魏无羡探究的目光,耳根处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窘迫和……委屈。
魏无羡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别扭又可爱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开心,最后几乎要笑倒。
蓝忘机被他笑得耳根更红,转回头,有些无奈又带着点警告地看向他。
“哎呀,我的好二哥哥。”
魏无羡忍着笑,伸手去捧他的脸,迫使他转过来看着自己。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啊?”
蓝忘机被他捧着脸,避无可避,对上他盈满笑意的眸子,那点闷气忽然就泄了大半,只剩下被戳破心思的窘迫,长睫微垂,低声道:
“……没有。”
“还说没有?”
魏无羡笑得更欢,眼睛弯成了月牙。
“脸都鼓起来了。”
他故意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蓝忘机光滑的脸颊。
蓝忘机捉住他作乱的手,却不舍得用力,只是握着。
魏无羡这才止住笑,另一只手探进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两个被锦帕包裹的物件,献宝似的举到蓝忘机眼前。
那是两个极其精巧的剑穗。一个是用黑玉雕刻而成的兔子,圆滚滚,憨态可掬。另一个则是用一块品质尚佳的白玉雕刻成的兔子,同样活灵活现。
更特别的是,在两只兔子的侧面,各自用极细的刻刀,清晰地刻了一个字。黑兔子上是一个飘逸的“婴”字,白兔子上则是一个端正的“湛”字。刻痕清晰深刻,边缘还用细细的金墨精心描摹过,在客栈门口灯笼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低调的光泽。
若再凑近些细看,还能发现,在挂坠的底部,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黑兔子下方刻的是“蓝湛专属”,白兔子下方则是“魏婴专属”。字迹同样工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意味。
白色的那一只用浅蓝色的线穿起来,下面是浅蓝色色流苏。黑色那一只则是黑线与黑流苏。
“喏。”
魏无羡将那只白兔子剑穗轻轻放到蓝忘机掌心,自己捏着那只黑兔子,脸上是恶作剧成功后混合着温柔与得意的笑容。
“给你的。不告诉你,是想偷偷挂在你我的剑上,看看你这个眼尖的含光君,什么时候能自己发现,给你个惊喜嘛。”
他晃了晃手里的黑兔子剑穗,又指了指蓝忘机手里的白兔子。
“这可是我挑了最好的丝线,自己编的。字也是我盯着那家刻章铺子的老师傅,让他照着我的笔迹刻的。你买酒回来没看到我,就是因为最后一个字还没刻好,金墨也没干透,我在那儿等着呢。”
蓝忘机怔怔地看着掌心里那只雪白精致、刻着自己名字的兔子剑穗,指尖拂过那清晰的刻痕和温润的金边,又抬眸看看魏无羡手里那只对应的黑兔子。方才一路上的那点闷气、委屈、别扭,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暖流瞬间淹没的酸软悸动,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原来他不是忘了自己。
原来他偷偷准备了这样的礼物,独一无二,刻着彼此的名姓,宣告着专属的归属。
原来他那半个时辰的“失踪”,是为了这个。
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掌心那枚剑穗沉甸甸的、滚烫的重量。蓝忘机收紧手指,将剑穗牢牢握住,仿佛握住了对方全部的心意。他抬起眼,看向魏无羡,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深沉情感,在灯笼暖黄的光晕下,亮得惊人。
“……魏婴。”
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哑。
魏无迎着他仿佛能将人溺毙的目光,笑容越发灿烂。他凑过去,额头抵着蓝忘机的额头,鼻尖蹭了蹭对方的鼻尖,轻声说:
“这下不生气了吧,含光君大人?以后咱俩挂着这兔子,走到哪儿,人家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一对儿。”
他拉起蓝忘机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怎么样?喜欢吗?这兔子,像不像咱们?你的剑上挂我的兔子,我的剑上挂你的兔子,多好!而且是‘专属’哦,别人都不许碰。”
温润的白玉触手生凉,浅蓝的丝线柔软光滑,那个小小的“湛”字和“魏婴专属”几字,如同带着温度,一路烫进了他心里。方才所有因被“遗忘”而生的闷气、失落、委屈,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被独一无二地放在心尖上的巨大满足和滚烫暖流。
他抬起头,看向魏无羡。对方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魏无羡连同他手中的白色剑穗一起,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用力,仿佛要将他揉入骨髓。
魏无羡被他抱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也回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问。
“不生气了?”
蓝忘机将脸埋在他颈窝,摇了摇头,低低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
“很喜欢。”
魏无羡笑得更开心了,也收紧了手臂。
在两人身后,家家点起灯来,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镇子,也给这温馨的画面加上了一个绚丽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