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议会厅悬浮在名为“回响水晶”的星云中,七彩的时空流如瀑布般环绕着巨大的环状建筑。云澈踏入会场时,指尖不经意拂过银白色栏杆,能感受到其中涌动的微弱时空涟漪——这座建筑本身便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宣言。
“第十三象限‘永恒纪元’的代表还未抵达。”萧毅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他们正在边界线与第十象限的巡逻队对峙,借口是‘历史领土争议’。”
云澈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会场。七百二十个席位呈螺旋状排列,象征时间之轮的转动。已有超过五百个位置被占据,形态各异的生物与能量体悬浮其中——有些是纯粹的光团,有些则是多维度存在的投影。空气(如果这里存在空气的话)中弥漫着肉眼不可见的紧张感,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第十象限的代表来了。”萧毅轻声道。
一个身着星辰长袍的身影在会场中央凝聚成型,长袍上的星图实时映照着第十象限的边界变化。“诸位,”他的声音如同古老钟鸣,“永恒纪元的舰队已跨越协约红线,这是对《时空基本法》的公然挑衅——”
“扭曲事实!”另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一团液态金属从侧门流淌而入,在发言台前凝聚成类人形态,“是第十象限的‘历史修正仪’首先干扰了我方的时间线连续性!我们有确凿的熵增证据!”
云澈与萧毅交换了一个眼神。萧毅上前一步,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恰好站在两个代表能量场的交汇点上。“诸位代表,”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中的嘈杂,“会议尚未正式开始。按照章程,我们可以开启‘预议庭’,在正式记录开始前讨论紧急事项。”
“我支持。”第四象限的代表,一个由共生晶体构成的生物发出共鸣般的声音,“但需要第三方监督。”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云澈。他微微颔首,右手在空中划过一个简单的符号。刹那间,整个会场的色彩微微偏转,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时间减速场。”第十象限的代表低语,“不影响思维,但将我们的交互速度降低了五十倍。很公平的调解环境。”
在减速的时间流中,争吵变得笨拙而冗长。云澈耐心地听着,偶尔插入一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双方陈述中的矛盾点。萧毅则在会场中缓慢踱步,他的手指不时触碰会场中预设的空间节点,调整着代表们之间的能量隔离层,防止任何可能的“意外能量泄露”。
“所以,”云澈在第十七分钟(减速场主观时间)的讨论后开口,“核心争议在于第十三象限的第47号时间分支的所有权。第十象限宣称该分支产生于你们的‘历史播种计划’,第十三象限则指出,该分支的自然发展在第三纪元已脱离你们的预设轨迹。”
他顿了顿,双手在身前虚握。一幅复杂的时空图景在空中展开,无数光丝交织成树状结构。“根据《衍生时间线归属法》第28条,当一条时间线的‘自主决策熵值’超过原始播种者的‘影响熵值’时,管辖权自然转移。”
第十三象限的代表想要反驳,但云澈已经继续:“然而,第29条补充规定,若原始播种者能证明在关键历史节点存在连续性干预,可申请管辖权复审。”
萧毅适时地补充:“我们调阅了双方提交的熵值记录。第十三象限,你们的‘影响熵值’在第二纪元末确实低于临界线,但在第三纪元中期出现异常峰值——恰好与一场本不该发生的超新星爆发时间吻合。”
液态金属代表的表面泛起涟漪,那是惊讶的体现。“那场爆发是自然现象。”
“但爆发的时空坐标,精确地摧毁了第十象限在该分支的一个观察站。”萧毅温和地说,“太精确了,诸位。精确到概率低于十亿分之一。”
会场陷入沉默。在减速的时间场中,这沉默被拉长得近乎凝重。
“我提议,”云澈打破了寂静,“将47号分支设为共管区,由委员会派遣中立观察团。同时,第十三象限需要撤回在第九时间层的舰队,作为对‘异常自然现象’可能造成误解的善意回应。”
第十象限的代表想要说什么,但看到云澈平静的眼神,又止住了。
“我们接受。”第十三象限的代表最终说,液态身体微微收缩,显露出妥协的姿态。
云澈解除时间减速场。外界的时间流重新汇入,对大多数代表而言,刚才的激烈争执似乎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看来大家已经达成了一些共识。”萧毅微笑着宣布,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简单寒暄。
当两位代表各自退回席位时,云澈感觉到一道目光。他转头,看到会场最高处的观察席上,一个全身笼罩在流动阴影中的身影正注视着他。那是监察使,传说中来自更高维度秩序的监督者。对方微微颔首,几乎是难以察觉的动作。
“他们注意到了。”萧毅轻声说。
“意料之中。”云澈回应,“真正的难题还没开始。”
正午时分(按照会场的人工时间设定),所有代表就座。议长席上,一位看似普通人类老者的身影缓缓起身。但云澈能感觉到,那只是某个存在为了“让低维度生物感到舒适”而选择的形态。
“时空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正式开始。”老者的声音回荡在会场,“我们将审议《跨象限时空旅行基本公约》草案,以及设立永久性协调机制的提案。首先——”
“议长阁下,请允许我提出程序性质疑。”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发言的是第七象限的代表,一个由几何光影构成的非生物实体。“根据章程第3条,委员会应有至少三名来自‘原初时间流’的顾问。目前为何只有两位?”它的光线指向云澈和萧毅,“而且,其中一位——”光线聚焦在云澈身上,“似乎与第七象限存在未公开的历史关联。”
会场顿时骚动起来。萧毅的手指微微一动,云澈则面不改色。
“我的确在第七象限的第三时间层居住过,”云澈平静地说,“那是委员会成立前十七年的事。所有记录均已向监察部门公开。”
“但那段时期,”第七象限代表的光影波动变得激烈,“恰逢‘时间静默事件’,该事件至今原因未明。而根据我们的最新发现,事件中心有你留下的时空印记。”
云澈感到萧毅的警觉如同实质的屏障在他们周围展开。他轻轻摇头,示意不必过度反应。
“时间静默事件发生时,我正在执行跨象限救援任务,”云澈说,“有十七个象限的应急部门记录可以证明。至于时空印记”他抬起右手,掌心中浮现出一枚复杂的符号,“这是我个人的时间标记,在任务中广泛使用。如果它在事件现场出现,只能说明我曾在那里执行过任务——事件发生前三个月,我确实在该区域进行过时空稳定性检测。”
他转向观察席:“监察使可以调取相关任务档案。”
阴影中的身影动了动,一个中性的声音响起:“已验证。云澈顾问的陈述属实。第七象限代表,你的质疑缺乏充分证据,请勿浪费会议时间。”
几何光影不甘地闪烁了几下,但最终黯淡下去。
萧毅以几乎无人察觉的动作放松了肩膀。但云澈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主观时间),会议陷入了技术细节的泥潭。每个条款的讨论都演变成象限间的利益博弈:时间旅行权限的分配、历史干预的补偿机制、时间犯罪的定义与管辖云澈和萧毅如同在刀锋上行走,不断提出妥协方案,平衡各方诉求。
“时间线修复的责任归属问题,”第五象限的代表,一个拥有多个头颅的生物同时发言,“必须明确主要责任方和次要责任方的区分标准。我方建议采用‘因果贡献度’算法”
“那算法对单一时点文明不公平!”第九象限的水晶生物发出共鸣抗议,“我们建议”
萧毅介入:“如果引入时间维度加权系数呢?将文明发展阶段和恢复能力纳入计算”
云澈补充:“再加上一个‘集体责任池’,用于处理无法明确归属的跨象限连锁事件”
讨论、反驳、修正、再讨论。云澈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无数时间线数据中穿梭,每一个提案都需要考虑上千种可能的影响。萧毅则展现出惊人的空间思维能力,他能同时追踪十七个并行讨论线程,并在合适的时刻插入关键建议。
终于,在第二十七项条款达成临时共识后,议长宣布休会。
“第一天,勉强过关。”萧毅低声说,他们正走向顾问休息室。
“第七象限的挑衅不是孤立的,”云澈回应,“有至少四个象限的代表在观察我们的反应。明天的议题会更棘手。”
休息室的门滑开,里面却不是他们熟悉的安静空间。一个身影已经等在那里——是第三象限的代表,一个看似年轻的人类女性,但她的眼中闪烁着不属于人类的时间深度。
“冒昧打扰,”她的声音如同风铃,“我想讨论一些章程之外的问题。”
云澈和萧毅交换了一个眼神。萧毅悄无声息地启动了休息室的隔离屏障。
“请说。”云澈示意她坐下。
“有些象限认为,委员会只是形式,”她直视着云澈的眼睛,“真正的时间权力,仍然掌握在少数几个古老存在手中。而你们你们是变数。”
“我们是顾问,”萧毅平静地说,“仅此而已。”
“顾问不会在第一次预议中就化解了一场潜在的时空冲突。”她微笑道,“47号分支的问题已经酝酿了三个纪元。你们在十分钟内找到了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云澈没有否认。“这是我们的职责。”
“那么,”她向前倾身,“你们会如何履行职责,当某些‘古老存在’试图利用委员会巩固他们的时间霸权时?当会议的真正目的不是协调,而是重新划分时间疆域时?”
休息室陷入了沉默。远处的星云缓慢旋转,透过观察窗在三人身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委员会,”云澈最终缓缓开口,“是各象限共同的尝试。尝试在混沌的时间海中建立秩序。这个尝试可能失败,可能被滥用。但拒绝尝试,结果必然是所有象限在时间战争中共同毁灭。”
他看着第三象限代表:“我们知道游戏的危险性。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在这里——不是为了成为任何存在的棋子,而是为了确保游戏至少有一些规则。”
代表沉默良久,然后缓缓点头。“明天,第六象限会提出‘时间资源税’提案。那是一个陷阱,旨在让新兴时间线永远依附于古老象限。许多人会支持,因为短期内,它似乎能带来‘稳定’。”
她起身离开,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希望你们的规则足够强大。”
门关上后,萧毅长出一口气。“看来我们跳进了一个充满时间鲨鱼的海洋。”
云澈走到观察窗前,注视着外面流淌的星云。“鲨鱼一直存在,萧毅。以前它们各自为战,现在它们被关进了同一个水池。”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我们的任务不是驯服鲨鱼,而是确保这个水池不会因为它们的争斗而崩溃。”
远处,议会的钟声(某种跨维度的时间协调信号)响起,标志着休会期结束。两人整理衣袍,准备返回会场。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知道,在这个时间与空间交织的棋盘上,每一步都可能改变无数世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