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云逸堂”顶层修复工程的细微声响与定期复查仪器的嗡鸣中,缓慢而粘稠地流淌。北大西洋的寒气被厚重的玻璃与新型保温材料隔绝在外,室内恒定的暖意和充盈的温和灵气,为云澈的恢复提供了最佳环境。然而,魂源枯竭的创伤,远比骨肉之伤更为顽固深重。
他的身体在顶尖医疗与丹药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苍白的脸颊逐渐有了极淡的血色,瘦削的肩背在萧逸每日不容拒绝的营养补充下,不再显得那么形销骨立。他甚至能在无人搀扶时,于室内缓步行走片刻,尽管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和魂海深处隐隐的空虚感。
真正的难关,在于魂力。
那曾经如溪如河、温润流转于经脉与魂海的能量,如今只剩下干涸龟裂的河床。偶尔,在深度冥想或服用特定滋养魂源的丹药后,他能感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湿意”,如同久旱后地缝深处渗出的一星水珠。这丝魂力微弱得几乎无法引导,更遑论施展任何术法或与药鼎残骸建立联系。它仅仅存在着,证明着本源未绝,却远远不足以支撑他恢复正常。
萧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不再像最初几日那般几乎寸步不离,但云澈的日程、用药、复查、乃至每日的饮食起居,依旧在他严密而无声的掌控之中。他亲自试药,调整灵气输送的浓度与频率,甚至根据沈墨言团队提供的、关于“共生感应”在魂力恢复中潜在作用的理论推演,开始尝试一种极其精细而耗神的方法。
每日午后,云澈例行冥想结束时,萧逸会来到静室。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在他对面盘膝坐下,伸出右手。云澈则会将左手轻轻放在他掌心。
起初,这只是简单的接触,一种无声的陪伴。但渐渐地,萧逸开始尝试引导。他并非将自己的魂力注入云澈体内——那属性不合,且可能引发排斥。而是将自身那历经锤炼、坚韧如铁的存在意志,通过掌心接触,化为一种极其稳定、近乎“无属性”的精神锚点,缓缓渗透过去。
这过程对萧逸而言同样是负担。他需要将自身情绪与杂念压制到最低,将意识沉浸于一种绝对的“静”与“稳”中,如同风暴眼中那片诡异的平静。他的魂力本身并不温和,但这种被高度控制后的“存在感”输出,却能为云澈那涣散、空虚的魂海,提供一个暂时的、可供依凭的“岸”。
云澈能感觉到。当萧逸的“锚点”缓缓渗入时,魂海中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他意识吸走的虚无与寒冷,会略微消退一些。那几丝新生的、微弱得可怜的魂力,在这“岸”的附近,似乎会变得略微“听话”一点,流动得稍稍顺畅一丝。虽然效果微乎其微,积累缓慢得令人心焦,但日复一日,云澈魂海深处那龟裂的“河床”上,积聚的“水汽”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增加。
比魂力恢复更让人无措的,是记忆的缺失。
尤其是关于最后那场战斗的关键片段。阿鬼转身迎向湮灭波的背影、药鼎化为璀璨光芒撞向“时核”的瞬间、自己掷出“澈影魂刃”时灵魂燃烧的感觉……这些画面如同被厚重的毛玻璃隔绝,只能看到模糊晃动的光影轮廓,听不见声音,感受不到情绪,只剩下心悸的余波和空茫的痛楚。
云澈试图回忆,但每一次深入的尝试,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和魂海的刺痛,仿佛那些记忆被烙上了“不可触碰”的封印。
“不必强求。”萧逸总是这样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但云澈无法不介怀。遗忘,不仅仅是对牺牲者的不敬,更是对自身存在连续性的割裂。他需要知道,自己为何而伤,同伴因何而逝。
直到林小雨在某次例行通讯后,小心翼翼地向萧逸请示,是否可以将部分从“伊甸”废墟外围及接应小队记录仪中抢救出的、经过高度处理的战斗记录碎片,给云澈观看。
“不是完整的影像,大多是能量读数图谱、战术地图移动轨迹、通讯频道残存的音频碎片,还有……一些远距离拍摄的、非常模糊的光影记录。”林小雨在加密频道里解释,“或许……这些客观的‘数据’,能作为一个外部参照,慢慢唤醒一些深层记忆,又不会直接刺激创伤?”
萧逸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雨以为请求会被驳回。最终,他开口:“筛选。剔除所有涉及阿鬼最后时刻、药鼎献祭、以及他自身受伤瞬间的直接或间接记录。只保留战术环境、敌方单位特征、整体战场变化等‘背景信息’。以最低信息密度、最慢速度呈现。”
于是,另一种形式的“复盘”开始了。
在云澈精神状态相对稳定的傍晚,萧逸会打开房间内的保密投影。没有声音,只有缓慢切换的、经过处理的图像和数据流。
有时是一张动态的、标注着红蓝光点的冰下基地结构剖面图,显示着他们小队与敌方自动化单位的移动与交火区域。云澈看着那些抽象的符号移动,脑中会闪过零碎的画面:狭窄管道内冰冷的金属壁,突然亮起的防御红光,高斯步枪击中目标时短暂的火花。
有时是一段极其模糊的、仿佛隔着浓雾和强光拍摄的球形空间远景,只能看到中央一团剧烈扰动、不断迸发色块的光晕(“时核”的简化示意),以及周围一些微小光点的轨迹。看着这些,云澈会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和灵魂深处的颤栗,仿佛能回忆起那种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和能量乱流拍打“灵枢”护盾的感觉。
有时,是一些通讯频道的文字记录碎片,时间戳和发言者代号都被隐去,只剩下简短的指令或报告:
【“通道堵塞,尝试b路径。”】
【“能量读数异常飙升,建议规避。”】
【“目标锁定……干扰太强……”】
【“……需要时间……”】
看着这些冰冷的文字,云澈耳边却仿佛响起了一些模糊的、夹杂着电流杂音的人声,急切,冷静,决绝。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发出这些声音时,说话者紧绷的神经和急促的心跳。
萧逸陪在一旁,很少解说。只有当云澈盯着某段记录时间过长,眉头紧锁,露出明显困惑或痛苦神色时,他才会简短地提示一句:“这里是第三科研环带边缘。”“那是‘时核’第一次大规模能量喷发的预兆。”“这条通讯,是韩峥发来的最后一次外围阻击报告。”
他的话语如同路标,帮助云澈在记忆的迷雾中,艰难地定位那些漂浮的碎片。
这种“复盘”缓慢而煎熬。每一次观看,云澈都会感到疲惫,有时甚至会引发短暂的眩晕或头痛。但他坚持着。因为在这个过程中,那些空洞的“感觉”和模糊的“光影”,开始一点点附着在具体的“数据”和“坐标”上,逐渐变得有了一些实在的轮廓。
他仍然记不起阿鬼最后的表情,记不起药鼎破碎时的悲鸣,记不起自己掷出“澈影”时心中具体的念头。
但他开始“知道”,在那个坐标,阿鬼做出了选择;在那个时刻,药鼎完成了使命;在那道指令后,自己燃烧了所有。
记忆的拼图,正以另一种形式,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拼合。不再是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画面,而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关于事件逻辑与自身选择的认知印记。
这一日傍晚,复盘结束后,云澈靠在软枕上,望着天花板上能量管线流转的幽蓝微光,忽然轻声问:
“萧逸,那时候……你引爆‘零点’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是他对那段缺失记忆的侧面探寻,也是对他始终沉默守护的一种……试探。
萧逸正在关闭投影设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计算。”他最终回答,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冷硬,“坐标,当量,引爆时机,中和场覆盖范围,以及……你们撤离路径的存活概率。”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情感剖白。只有最冰冷的战术计算。
云澈听着,却没有感到失望。反而,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酸涩与安心的情绪,缓缓漫过心间。这答案如此“萧逸”,如此真实。在那个毁灭一切的瞬间,他想的不是自身存亡,而是如何完成最后的任务,如何为同伴搏取最大的生机。
这比任何悲壮的话语,都更沉重,也更让人……心疼。
“谢谢。”云澈闭上眼,很轻地说了一句。
不知是谢谢他此刻的回答,还是谢谢他当初的抉择,亦或是谢谢他这些时日以来,沉默却坚实的陪伴与守护。
萧逸没有回应。他只是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过了许久,就在云澈以为他已经不会说话时,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魂力恢复,急不得。记忆,也是。”
“我会在。”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云澈没有睁眼,只是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夜色渐深,疗养室内一片安宁。窗外的城市灯火与天上星光依旧交织。
而在云澈那缓慢修复的魂海深处,除了逐渐积聚的魂力“水汽”,似乎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正在那些被数据重新锚定的记忆“坐标”周围,悄然滋生。
那是理解,是接受,是带着伤痕继续前行的……
初步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