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船尚未抵达秘密港口,“云逸”集团及其庞大而隐秘的关联网络,已然感受到了来自全球格局震荡的第一波冲击。沈墨言在临时指挥中心接到的报告,一条比一条紧急,一份比一份棘手。
危机首先以“合规审查”和“商业调查”的合法外衣袭来。
三家分别注册于北美、欧洲和亚洲的国际顶级律师事务所,几乎在同一周内向“云逸”集团分布在全球的数个核心子公司和关联基金发出了措辞严谨、引据繁复的质询函和调查请求。函件中,质疑点精准地指向了几个“云逸”通过复杂交叉持股和离岸架构控制的、曾与“创世纪”外围研究机构有过间接技术合作或资金往来的实体。质询内容涉及技术出口管制合规、特定敏感材料供应链溯源、以及某些“可能存在争议地域”的科研项目投资背景。
紧接着,两家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金融监管机构,突然对与“云逸”关系密切的几家主要合作银行提出了“反洗钱与异常资金流动”的特别审查要求。审查范围看似宽泛,但要求的交易记录时间段和资金流向模型,明显针对“创世纪”活跃时期及崩溃前后的几个月。
更隐晦但更具威胁的,是来自某些国家情报部门的“非正式接触”和“背景调查”。他们通过中间人,或直接伪装成商业伙伴、学术机构,试图接触“云逸”中高层管理人员、核心科研人员,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绕向“北极圈近期异常事件”、“前沿能源技术风险”、“集团在极端环境下的应急能力”等方向。
这些动作背后,是几股相互交织又各怀心思的力量:有因“伊甸”毁灭而利益受损、急于寻找替代者或补偿的“创世纪”前合作方;有试图趁乱摸清“云逸”底细、评估其是否继承了“创世纪”某些危险遗产或技术的竞争对手与国家实体;更有纯粹的机会主义者,想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权力真空中,试探“云逸”的虚弱程度,看看能否咬下一块肥肉。
“他们想知道,我们是不是下一个‘创世纪’,或者……我们手里有没有‘创世纪’留下的‘宝藏’。”沈墨言对屏幕另一端几位核心智囊说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天气,“同时,他们也在评估,失去了‘创世纪’这个共同的、令人畏惧的潜在威胁后,‘云逸’是否还有足够的价值或威胁,值得他们调整策略。”
压力实实在在。“云逸”旗下数家上市公司的股价在不明朗消息和隐性做空下出现波动。几个进行到关键阶段的跨国并购或技术引进项目被迫暂停或重新谈判。一些原本稳固的政商关系渠道,反而开始变得迟疑、暧昧。日常运营成本因应对审查和加强内部安保而急剧上升。
然而,危机之中,机遇的窗口也在悄然打开。
“创世纪”的覆灭,尤其是其核心“归零计划”的彻底破产,对于全球众多原本在“创世纪”威势与“云逸”抵抗之间摇摆、或被迫与“创世纪”进行有限合作以自保的中立势力而言,不啻于搬开了头顶最沉重的一块巨石。
“钥匙”——那个足以启动“归零”、格式化时空的终极威胁——随着凌墟子的败亡和“时核”的崩解,已然失效。这意味着,投向“云逸”或与之合作,不再需要时刻背负“可能助长灭世疯子”的道德枷锁与生存恐惧。
数日之内,沈墨言通过“了望台”和“云逸”自身渠道,收到了超过二十份来自不同地区、不同领域的加密联络请求。
其中一份,来自某个中东王室控制的秘密科技投资基金。他们曾因觊觎“创世纪”的“生物恒稳技术”而有过短暂接触,但在了解到“归零计划”的部分真相后陷入极度恐慌与矛盾。如今,其代表人的语气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坦诚与急迫的合作意愿,表示愿意提供巨额资金和政治庇护,换取“云逸”在可控生命科技与极端环境生存技术上的共享。
另一份,来自南美一个资源丰富的国家政府内部的“改革派”团体。他们长期受“创世纪”支持的国内反对派及经济渗透困扰,苦于缺乏对抗的尖端技术支持。现在,他们看到了摆脱阴影的机会,秘密提出以稀有战略矿产的开采权和市场准入为条件,换取“云逸”在信息战、能源安全和农业生物技术方面的援助。
还有数家欧洲老牌工业集团和亚洲的顶级制造业巨头,他们之前因供应链或技术标准受“创世纪”隐形影响而处处受限。现在,他们绕过官方渠道,私下表达了希望与“云逸”建立更紧密技术联盟、共同制定“后创世纪时代”行业新标准的意向。
甚至连某些国家的情报机构和军方,态度也发生了微妙转变。一份经过多重转递、无法追踪来源的讯息暗示,只要“云逸”承诺不寻求成为“第二个凌墟子”,并愿意在“可控范围内”分享部分关于“时空异常防御”或“超高能量失控处理”的技术洞察(哪怕只是理论层面),他们可以“重新考虑”对“云逸”某些边缘业务的默许程度,甚至提供一些“不便官方出面”的便利。
这些靠拢并非全然无私。他们看中的是“云逸”在对抗“创世纪”过程中展现出的技术实力、行动决心,以及在“创世纪”废墟中可能获得的独家知识与资源。这是一种基于新威胁认知(“云逸”可能掌握的未知技术)和新利益计算(合作可能带来的巨大好处)的重新站队。
沈墨言对此洞若观火。他指示团队,对所有试探性接触进行分级评估和差异化回应。对纯粹投机者,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对怀有戒心的潜在合作者,展示部分无关核心的“技术前景”和“合作诚意”,逐步建立信任;对那些真正有价值、且立场相对可靠的靠拢者,则开始谨慎地推进实质性谈判,用技术授权、联合研发、情报共享等方式,换取急需的资金、资源、政治缓冲和市场通道。
这是一场精密的平衡游戏。既要抵御明枪暗箭,防止集团在压力下分崩离析或被趁虚而入;又要抓住机遇,将“创世纪”覆灭带来的战略空间,转化为“云逸”生存与发展所需的坚实根基。
“告诉他们,‘钥匙’已毁,但守护‘当下’的承诺不变。”沈墨言对负责对外联络的负责人说,“我们寻求的是基于理性、共赢与底线共识的合作,而非支配。同时,让法务和财务团队做好准备,那些审查和调查,该回应的回应,该抗辩的抗辩,该反制的……也要让对方感到痛。”
他关掉一部分屏幕,目光落在另一份刚刚解密传输过来的文件上。那是从“伊甸”外围某个尚未完全崩溃的数据缓存节点中,复原出的一些碎片信息,指向“创世纪”在全球几处隐秘的物资储备点和未激活的潜伏单元。
这些,或许能成为谈判中更有力的筹码,或是……需要优先清除的隐患。
而在破冰船的重症监护室内,对外界风雨一无所知的云澈,在又一次萧逸的“意识锚定”之后,维生仪器上,那条代表魂力的曲线,第三次出现了自主波动。
这一次,波动的幅度持续了稍长一点时间,曲线在抬升后,并未立刻跌回基线,而是维持在一个极低但明显高于之前的水平线上,微弱地、却稳定地起伏着。
如同在无尽的冰海深渊之下,终于有一粒深埋的火种,挣扎着,冒出了一星极其微弱的、却无比顽强的……
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