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秒。
萧逸的目光如同冰原上最后的鹰隼,在护盾外那毁灭性的景象上飞速扫过。崩解的“时核”如同一个不断喷发死亡光焰的破碎太阳,释放出的能量潮汐一波强过一波,混合着结构崩塌的碎块、失控的时空乱流、以及倒灌海水的冰冷咆哮。他们所在的平台倾斜角度越来越大,边缘不断剥落、坠入下方翻腾的能量与物质的混沌海洋。护盾上流转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下一次冲击,必破无疑。
十五秒,不足以撤离到任何已知的安全区域,甚至不足以穿越这片已经化为能量炼狱的核心空间。
但萧逸的脑中,没有绝望,只有冰冷到极致的计算和比钢铁更坚硬的决断。
“放弃维持护盾。”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穿透嘈杂的背景,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林小雨,调出基地核心结构最后传输的残存数据,计算‘时核’崩解能量涡流的主要宣泄方向与可能的‘薄弱谐振点’。我需要一个坐标,一个能让‘那东西’发挥最大中和效应的坐标!”
“那东西?”林小雨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骤变,“萧队!你是说……‘零点’?那是理论上用于处理极端能量失控的最终手段,但从未在实战中测试过!引爆条件和效果模型都是推测!而且,它的当量一旦控制不好,可能引发更彻底的……”
“没有更好的选择。”萧逸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要么赌‘零点’能中和部分能量、撕开一条生路,要么所有人在这里被下一波潮汐吞没。计算坐标,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平台一角,那里存放着他们携带的最后、也是最危险的装备——一个约莫行李箱大小、外壳覆盖着厚重铅灰色装甲、表面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箱。那是“夜影”最高实验室的禁忌产物之一,代号“零点”,一枚基于极端空间压缩和能量场反转理论的空间压缩炸弹。它的设计初衷并非造成物理破坏,而是在有限区域内,制造一个短暂但极强的“空间塌缩与能量中和场”,理论上可以暂时“抚平”一定范围内的能量暴走和时空紊乱。但风险极高,引爆范围、持续时间、中和效果全是未知数,且对引爆点要求极其苛刻。
林小雨不再犹豫,手指在破损的终端上化作残影,调用着所有残存的数据碎片和之前对“时核”能量模式的观测记录,进行着超负荷的心算与推演。汗水混合着血水从她额头滑落。
“找到了!坐标(λ-7,h-11,k-3),相对空间定位!位于当前平台下方约四十米处,第三波能量潮汐与基地主支撑结构震波即将交汇的预测点!概率形成短暂的‘能量对冲涡隙’,如果‘零点’在那里引爆,中和场有41几率与崩解能量产生谐振抵消,可能为我们争取到……最多九十秒的相对稳定窗口和一条指向东北侧废弃维修管道的‘能量低压通道’!”林小雨嘶声报出结果,声音因紧张和急速运算而颤抖。
九十秒。一条未必通畅的通道。
“够了。”萧逸点头,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看向仅存的几名队员,包括那个断臂的突击手和魂力透支、脸色惨白的魂力特长者。“你们,带上云澈,所有剩余能量集中供应防护舱维生系统,放弃一切非必要负重。林小雨,你负责指引方向和维持云澈生命信号稳定。”
“萧队,那你呢?!”医疗兵急问,他正竭力维持着云澈防护舱最后一点能量。
“我去放置和引爆‘零点’。”萧逸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放置一个普通的信号标,“‘零点’需要手动校准坐标并注入最终激活码,远程引爆在现在这种能量干扰下成功率低于10。而且,引爆后产生的空间扭曲,放置者需要留在极近范围才能确保中和场按预定模式展开。”
留下,几乎等同于与炸弹同归于尽。
“不行!我们可以一起……”
“这是命令!”萧逸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极地寒风,“没有时间争论。下一波潮汐还有八秒。执行命令!”
他不再看队员们震惊、悲痛、却又无法反驳的脸,转身走向那个铅灰色的金属箱。他的“灵枢”系统早已超载报废,此刻他卸下了大部分残破的外骨骼组件,只保留了最基础的助力模块和与炸弹连接的接口。
“萧逸!”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嘶哑的呼唤,从防护舱中传出。
云澈不知何时微微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却准确地对准了萧逸的方向。他看到了萧逸走向炸弹的背影,看到了那铅灰色的箱子,看到了队员们脸上的绝望。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更多声音,只有眼角滚落一滴混着血色的泪。
萧逸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活下去。”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低沉,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重。
然后,他猛地提起沉重的“零点”炸弹,启动“灵枢”最后的助推,向着平台边缘、林小雨计算出的坐标方向,纵身跃入下方那翻腾着毁灭光焰与混乱物质的混沌深渊!
“萧队——!!!”队员们发出痛彻心扉的嘶喊。
时间仿佛在萧逸下坠的身影中被拉长。他穿梭在激射的能量碎片和崩塌的冰岩之间,动作精准而冷静,如同在进行一次日常的战术机动,尽管周围是末日般的景象。他手中的终端与“零点”快速链接,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输入一长串复杂的激活码,同时根据林小雨实时传来的、因环境剧变而不断修正的坐标微调数据,调整着炸弹的引爆参数。
六秒,五秒……
他抵达了预定坐标点——一片被狂暴能量流冲刷得只剩下扭曲金属骨架的废墟。他迅速将“零点”固定在相对稳固的结构上,完成最后的校准。
四秒,三秒……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上方平台上,那被微弱护盾光芒笼罩的、同伴们模糊的身影,以及防护舱中那双努力望向他的、黯淡却执着的眼睛。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最终引爆确认。
“滴——嗡——”
“零点”炸弹外壳上,亮起一圈幽蓝色的、急速旋转的光环。一股奇异的、仿佛连声音和光线都要被吸入的低鸣响起。
萧逸站在原地,没有逃离。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一个必然的结局,又仿佛在倾听这毁灭世界中,最后的寂静。
平台上,林小雨嘶吼着:“就是现在!跟着我标记的路径!快走!!!”
幸存的队员们含泪收回目光,抬起云澈的防护舱,用尽最后力气,冲向了那条在毁灭潮汐中若隐若现、被林小雨拼命标记出的“能量低压通道”。
下一秒——
“零点”炸弹所在的位置,空间猛地向内一塌!
不是爆炸,而是收缩!一个直径约十米的球形区域,连同其中的萧逸、扭曲的金属、肆虐的能量流,瞬间被压缩成一个近乎无限小的奇点!光线、声音、一切物理存在都在那里消失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奇点反弹!
一股无形无质、却让整个崩解中的球形空间都为之一滞的中和波动,以那个奇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狂暴的能量潮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棱角,紊乱的时空波动出现了短暂的规律化,甚至连正在崩塌的结构都似乎减缓了速度!虽然这效果范围有限,持续时间极短,且边缘地带迅速被后续更狂暴的崩解力量重新吞噬……
但它确实,在毁灭的洪流中,撕开了一道短暂的口子,创造了一条理论上的生路!
平台上,抬着云澈的队员们,恰好冲入了这条“生路”,身影迅速消失在东北侧那条因结构变形而时隐时现、却因中和波动暂时稳定的废弃维修管道入口。
而在那收缩又反弹的奇点中心,萧逸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那片被抚平又迅速重新被狂暴吞没的时空中。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只有一次精准的、决绝的、用自身存在换来的……空间计算与能量中和。
最后的方程式,以生命为解。
崩塌仍在继续,但一丝微弱的生机,已沿着那条用牺牲换来的狭窄通道,艰难地向外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