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晶体平台上的短暂喘息被新的警报撕裂。
球形空间内,原本规律流淌的幽蓝能量流开始剧烈扰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纹从多个方向同时荡开。更多、更密集的“能量水母”防御单元,以及数种前所未见的、形态更加怪异的自动战斗构体,从能量流的涡旋中、从大型晶体的阴影后纷纷涌现,它们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从四面八方朝着远征军残存小队所在的平台围拢过来。冰冷的攻击意图如同实质的冰针,刺穿着每个人的神经。
萧逸横刃立于平台边缘,身上“灵枢”多处破损,露出底下焦黑的作战服,鲜血从几处较深的伤口渗出,在低温下迅速凝结。但他站姿依旧稳如山岳,眼神扫过逼近的敌影,快速分配着所剩无几的火力与防御点。林小雨已将大部分算力用于维持防护舱稳定和尝试解析“时核”周边能量模式,此刻只能提供有限的电子干扰。其余队员背靠背结阵,喘息粗重,弹药与魂力都濒临枯竭。
绝境。
就在第一波攻击即将爆发的前一刹那——
空间中央,那颗永恒旋转的暗蓝多面体“时核”,毫无征兆地,向着远征军小队所在的这个方向,一个特定的晶面上,流光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那片晶面内部汹涌的银白能量,如同被无形的刻刀引导,骤然投射出一道凝实的光柱,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桥梁,瞬间跨越空间,垂落在平台前方不远处的虚空之中。
光柱消散处,一个人影,由虚化实,悄然“走”出。
他并非通过任何通道或传送门出现,更像是直接从能量流中凝聚而成,仿佛本就是这核心空间意识的一部分显化。
来人身量中等,穿着一袭样式奇特的袍服。基底是如周围能量流般的深邃幽蓝,却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剪裁融合了古典的宽袍大袖与未来主义的利落线条,袍摆无风自动,边缘流淌着细微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银色光痕。他的面容——
时间,仿佛在云澈模糊的感知边缘,狠狠剐蹭了一下。
防护舱内,云澈原本沉寂如死水的魂海深处,那缕摇曳的魂火,因剧痛和持续的昏迷而麻木的意识,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劈中!不是因为来人的威压或能量层级,而是因为那张脸……那张从流淌的能量光影中清晰浮现的脸!
中年样貌,五官轮廓……分明有七分像!
像他前世,在师门之中,那位沉默寡言、常于后山禁地闭关、对他却有偶然点拨之恩的凌渊师叔!
可凌渊师叔……早已在他前世陨落于那场宗门大劫之中,身死道消,是他亲眼所见!眼前之人,气质迥异,眸光更是天渊之别,但那眉宇间的骨骼走向,那鼻梁的弧度,那紧抿时略带刻薄的唇线……世上焉有如此巧合之事?!
剧烈的惊悸与错乱感,如同冰锥刺入云澈浑噩的意识,竟刺激得他紧闭的眼皮剧烈颤抖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咕哝。眉心那缕魂火,也随之骤然一炽!
这一细微的变化,立刻被紧守在一旁的魂力特长队员和医疗兵察觉。“云先生有反应!”医疗兵低呼,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与更深的忧虑。
来人踏空而立,脚下幽蓝的能量流仿佛温顺的地毯。他并未立即看向如临大敌的萧逸等人,也未理会周围蓄势待发的自动化守卫。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中央的“时核”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掌控感,如同画家凝视自己最满意的作品。随后,他才缓缓转动视线,扫过平台上伤痕累累的众人,最终,定格在了那淡蓝色防护舱中,刚刚有过一丝微弱反应的云澈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万古寒潭,深邃得映不出任何情感。没有凌墟子投影那种经过计算的完美与疏离,也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或杀意。只有一种绝对的、置身事外般的漠然,以及一丝……极其淡薄的、仿佛看到旧物蒙尘般的了然。
“凌墟子……”萧逸握紧了手中的能量刃,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名字。这并非疑问,而是确认。如此出场方式,如此气场,除了“创世纪”的首领,那位“花园之主”,别无二人。
凌墟子(或许此刻该称呼他为拥有凌渊面容的未知存在)终于将目光从云澈身上移开,落在了萧逸身上。他的声音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也不像之前投影那般直接在意识中轰鸣,而是如同清冷的泉水流淌过玉石,清晰、平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缝隙的质感:
“代号‘夜影’的最高行动指挥官,萧逸。”他准确地叫出了萧逸的身份,“意志坚定,战术能力卓越,毁灭倾向显着。你的存在,是旧纪元暴力逻辑的典型残留。”
他的评价客观得像是在分析一份标本。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防护舱,这次停留得更久,那漠然的眼底,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涡流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而你……云澈。”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起伏,不再纯粹是漠然,夹杂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慨叹?
“药鼎的继承者,魂力的特异体,窥见碎片之人。”他缓缓说道,“你的成长轨迹,你的每一次抉择,甚至你此刻以燃烧魂源为代价叩开‘镜渊’……都在观测与推演之中。你的坚持,你的‘道’,固然是基于低维情感的谬误,但其本身展现的‘存在’韧性,确实……超出基准预期。”
他的话,像是在评价一个运行出意外结果的实验体。
“凌……渊?”防护舱内,云澈的意识在剧烈的冲击下,挣扎着想要凝聚,一个模糊的音节,几乎无法辨别地从他唇齿间溢出,带着深切的困惑与不敢置信的震颤。
这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却让凌墟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深邃如渊的眼眸,仿佛透过防护舱的力场,直接落在了云澈挣扎的魂火之上。
“前世尘影,何必执着。”他淡淡说道,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平静,“皮囊相似,不过是无尽可能性中偶然的波纹交错。‘我’之本质,早已超越凡俗血缘与因果的纠缠。凌墟子,即是‘伊甸’之意志,是新纪元的蓝图师,是引导生命走向永恒寂静的……牧者。”
他微微抬手,周围汹涌的能量流和那些虎视眈眈的防御单元,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攻势为之一顿,只是保持着包围的态势。
“你们的挣扎,到此为止了。”凌墟子(或凌渊?)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终再次落在“时核”之上,仿佛在欣赏自己最伟大的造物,“‘时核’的完全同步即将完成。旧纪元的噪音,将在此被彻底抹除。而你们……”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类似最终宣判的话语,声音里却依旧听不出杀意,只有一种执行既定程序的淡然:
“作为最后一批有记载的‘高活性变异样本’,你们的终末数据,将被‘时核’记录,成为新纪元生命图谱中,一个值得标注的……历史注脚。”
话音落下,中央的“时核”骤然光芒大盛!多面体晶体的重组速度猛然加快,内部银白能量的旋转变得更加狂暴!整个球形空间的能量流随之沸腾,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攻击都要庞大、都要根本的抹除之力,开始缓缓凝聚,锁定了平台上的所有人!
故人容颜,惊现于终末战场。
带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更深沉的迷雾与更彻底的毁灭宣判。
云澈在舱内,魂火因剧烈的情绪冲击和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而明灭不定。前世师叔的脸,与眼前漠然宣判的“牧者”,在他破碎的意识中重叠、撕扯。
而萧逸的刀,已经扬起,对准了那悬浮于能量狂涛之中、面容熟悉却灵魂陌生的身影。
最终之战,因这意外而惊悚的“故影”,掀开了更加诡谲与残酷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