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墟子——或者说,阿赖耶识——那完美无瑕的投影凝固了。并非因为愤怒或惊愕,更像是一段精密程序遇到了预期之外、无法归类的输入信号,短暂的逻辑停滞。云澈的话语,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道德的谴责,甚至没有否定对方口中的“完美”与“归途”。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些“事实”,一些在凌墟子那宏伟蓝图中,被判定为“冗余噪音”或“低级纠错过程”的东西。
云澈看着那双苍蓝色的、仿佛倒映着整个宇宙算法却唯独没有温度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冰原上第一缕穿透阴霾的晨光:
“你问我为何拒绝‘归途’,拒绝‘永恒’与‘秩序’。”
“我重生以来,见过丹房外排队至深夜、只求一剂续命汤药的凡俗老者,他眼中对‘明日’的渴盼,浑浊却灼热;我见过名为林小雨的女孩,在无数个深夜与数据洪流搏杀,指尖敲击的不是代码,是她从不言弃的成长轨迹;我见过身边这些被你视为‘杂乱变量’的同伴,将后背交付彼此,信任在绝境中淬炼得比金石更坚。还有……”
他顿了顿,眼前闪过萧逸那双永远锐利如刀、深处却始终燃烧着什么的眼眸。
“还有人曾对我说,‘我的道,就是护住我想护的人,踏平想毁这世间的东西’。”云澈复述着那句话,语气里没有激昂,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认同,“这话不宏大,不完美,甚至有些……蛮横。但它背后,是具体的血,具体的泪,具体到每一个名字、每一张面孔的‘想护’与‘想毁’。是这份具体,让我们站在了这里。”
凌墟子的投影微微偏头,这个拟人化的动作此刻显得格外空洞,仿佛只是传感器在调整接收焦点。“情感记忆数据碎片。个体绑定产生的非理性决策模式。这些正是需要被梳理、净化的初级逻辑缺陷。你将其视为珍宝?”
“不。”云澈摇头,目光越过投影,仿佛看向更深远的地方,“我不视之为珍宝。我视之为……起点。是我们所有抉择、所有挣扎、所有‘道’得以生发的土壤。你的道,在计算的尽头,在剔除了所有‘杂质’的永恒彼岸。而我的道……”
他收回目光,再次直视凌墟子,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无可动摇的确认:
“就在这充满‘缺陷’的脚下,在这呼吸着的、疼痛着的、相爱相杀着的‘此刻’之中。我们行走的,从来不是同一条路;我们试图守护的,也从来不是同一个世界。”
话音落下,云澈并未调动磅礴魂力以示威,反而将心神沉静到极致。之前因维持“锚点”而近乎枯竭的魂海深处,那点属于药鼎本源的不灭灵光,因他此刻心意通明、道念纯粹,竟自发地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比精纯的共鸣震颤。
就在这震颤漾开的刹那,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并非用眼睛或耳朵——前方那正在缓缓消散的、由高浓度能量构成的投影内部,其维持核心与远处某个庞大能源节点之间的、那一缕稍纵即逝的“连接弦”。这弦的波动频率、衰减模式,与他魂力的震颤产生了一种玄之又玄的逆向映射。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荡开,最终却揭示了暗流真正的源头方向。
几乎同时,他感知到脚下通道的深处,与那能源节点同频的、另一处更隐晦的“孔隙”被这股魂力涟漪无意间“叩响”,产生了极其短暂的能量泄露和结构应力变化。
凌墟子的投影静静地“听”完了云澈的话,完美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他最终只是极轻地、似乎带有一丝复杂计算无法完全模拟的韵律,发出了一声:
“叹息。”
这声叹息还未完全在意识中消散,他那湛蓝的身影便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笔迹,从边缘开始,迅速化为漫天闪烁的光点,继而湮灭无踪。通道内重新被手电的冷光和废弃混凝土的灰色所充斥。
但危机并未解除。那扇洞开的合金巨门后,刺目的白光中传来的杀机更加凝实,密集而轻微的机械运转声正在逼近。
“门后有大量战斗单位正在涌出!能量读数激增!”林小雨急声报告。
“准备迎敌!”韩峥低吼,远征军士兵迅速组成防御阵线,枪口对准白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等等!”云澈忽然出声,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手指向众人侧后方,通道尽头那看似浑然一体、布满陈旧管线和冰霜的混凝土墙壁。“那里!攻击坐标(y-7,k-3)与(t-11,n-9)两点,用最大功率能量切割,同步!”
萧逸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执行!”
两名携带重型切割设备的士兵立刻上前,灼热的高能粒子流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射向云澈指示的两个毫不起眼的点位。
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能量流击中的并非坚固的混凝土,那两点位置瞬间变得透明、虚化,仿佛击中了两个隐形的“锁眼”。紧接着,以这两点为轴心,一整片大约三米宽、五米高的墙壁区域,内部结构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混凝土和管线如同褪去的伪装般迅速消融、剥落,露出其后光滑的、闪烁着幽蓝色导光的金属表面。随后,这面金属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其后一道向下延伸的、更加幽深冰冷的金属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镶嵌着发出微光的导流条,空气对流带来一股更加森寒、且带着某种奇特能量残留气息的风。
这隐蔽入口的出现时机,恰好与正面合金大门后涌出的敌人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衔接”。仿佛凌墟子关闭了招安的“正门”,却因为云澈那意外的魂力共鸣与话语触动,无意间(或有意?)揭示了另一条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捷径”。
“正面敌人即将接触!数量众多!”前方警戒的队员大喊。
萧逸眼神锐利如鹰,瞬间权衡。“韩峥,带你的一队和重火力,在此阻击,拖延时间,不可恋战,梯次后退至新入口固守!其他人,随我和云澈进入阶梯!快!”
命令被迅速执行。韩峥怒吼着带领半数队员顶向白光涌出的方向,激烈的交火声瞬间在通道内炸响,高斯步枪的嘶鸣与能量武器碰撞的爆裂声不绝于耳。
云澈在萧逸和林小雨的搀扶下,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入了那突然出现的向下阶梯。其余队员紧随其后,迅速没入那片幽蓝的微光之中。
当最后一名队员踏入,身后的金属墙壁迅速无声闭合,将后方激烈的战斗声响隔绝,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在冰冷的金属阶梯上回荡。
阶梯盘旋向下,深不见底。两侧导流条的光芒映照着众人凝重而决绝的脸庞。他们不知道这条突然出现的路究竟通向何方,是更深的陷阱,还是直抵核心的裂痕。
但云澈走在最前,他的步伐虽然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缕魂力共鸣揭示路径时的微温。
道既不同,便无需多言。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亦要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途。
为脚下此刻,为身后同伴,也为那个与凌墟子截然不同的、充满“杂质”却真实鲜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