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地下主装配区,代号“熔炉”。
这里没有自然光,只有无数高流明度的无影灯,将下方巨大平台照得亮如极昼,却依然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混合了金属、润滑剂、能量回路低鸣和未散尽的焊接微粒的气味。空气因庞大的循环系统而微微流动,带着刻意维持的低温,吹在皮肤上激起细小的战栗。
平台被划分为整齐的方阵。每个方阵前,肃立着一个小队的远征军士兵。他们身姿挺拔,面容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刚毅,也格外年轻。没有交头接耳,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装备摩擦的轻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方阵前方,那些刚刚揭开防尘罩的金属架上。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制式装备。
金属架上,悬挂着一套套流线型的骨骼框架。主体呈暗哑的深灰色,并非喷涂,更像是材质本身吸收光线后呈现出的质感。关节处结构精密复杂,覆盖着半透明的防护罩,其下隐约可见幽蓝色的能量管路与微型促动器阵列。它不像臃肿的动力装甲,更像为人体额外构建的一层极简、极具生物力学美感的“外骨骼”,贴身,却又明显蕴含着超越血肉的力量。
在每套外骨骼的胸甲正中,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材质奇异的晶体核心。它并不恒定发光,而是如同有生命般,随着装配区内某种无形的“场”微微脉动,色泽在深邃的幽蓝与近乎透明的苍白之间缓慢流转,偶尔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金色细芒。仅仅是注视着它,一些魂力感应较为敏锐的士兵,便感到自己体内的能量似乎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像是沉眠的弦被轻轻拨动。
这就是“灵枢”。传闻中融合了尖端非地球科技与对“魂力”这种本源力量最新解析成果的终极单兵系统。也是他们即将投入那个未知、凶险战场前,获得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装备升级。
指挥官韩峥站在最高处的指挥廊桥上,俯瞰着下方无声的钢铁森林与静默的人之海洋。他没有用扩音器,但低沉的声音通过精密的定向音频系统,清晰而平稳地传入每个士兵的耳中。
“摆在你们面前的,不是一件武器,也不是一套盔甲。”韩峥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稳定,“它是一个接口,一个放大器,一个……‘共生体’。”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而专注的脸。
“传统外骨骼增强力量、速度、防护。‘灵枢’不同。它的核心,”他指向那脉动的晶体,“‘灵枢核心’,经过特殊调和与编码,能够与你们每个人独特的魂力‘频率’产生深度共鸣。它不直接替代或驱动你们的身体,而是‘倾听’你们肌肉的细微电信号、神经的意图、乃至魂力本能的流动趋势,然后进行万亿次级的瞬时运算,给出最优化、最同步的辅助反馈。”
“这意味着,你的每一个战斗意念,每一次发力习惯,甚至危机下的本能闪避,‘灵枢’都会学习、适应,并以近乎零延迟的方式,将其放大、补完、或修正。理论上,它能让你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力量更强,反应更敏锐,能量护盾更坚韧——但这一切的上限,不取决于‘灵枢’的预设参数,而取决于你自身的意志、技巧,以及魂力与它的同步率。”
“同步率,”韩峥加重了语气,“是‘灵枢’系统的关键,也是最大的变数。初次链接,会有强烈的不适感,如同多了一套不受控制的肢体,甚至会感受到‘灵枢核心’传来的、冰冷的异类‘意识’回响。你们必须驯服它,引导它,与它建立信任与默契。同步率越高,‘灵枢’能调动的算力与能量辅助越强,甚至能解锁一些……基于你们个人魂力特质衍生出的特殊辅助模式。”
“但同时,记住,”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它仍然是机器,是工具。过度依赖,或同步率出现剧烈波动,可能导致反馈失调,严重时甚至反噬操作者神经。保持清醒,保持控制。你们是主导者。”
“现在,按照编号,上前,进行初步神经链接与适应性调试。”
命令下达。各小队的技术军士上前,开始指导士兵们穿戴那冰冷的框架。过程并不复杂,但每一步都透着庄重。贴身的内衬是特殊的导电与生物感应纤维,紧密贴合皮肤。外骨骼框架从背部主脊柱槽展开,如同活物般轻柔而精确地包裹住四肢躯干,卡榫闭合时发出轻微而坚实的“咔嗒”声,自动进行气密与压力调整。
最后,是胸前的“灵枢核心”。当士兵的手掌按在晶体表面时,一股清晰的、带着微微刺麻感的能量流顺着手臂瞬间蔓延全身。紧接着,视觉界面在视网膜上直接激活——并非屏幕,而是仿佛视野中自然浮现的数据流、状态栏、简易地形与威胁标记。同时,一种奇异的“充盈感”和“异物感”同时升起。身体似乎变轻了,力量感在涌动,但又能清晰感觉到不属于自己骨骼和肌肉的支撑与牵引力,以及那枚核心在胸腔前传来的、有节奏的、冰冷的脉动。
“呃啊——”一些士兵忍不住发出低哼,身体轻微晃动,那是神经系统在尝试理解和整合突如其来的、全方位的增强信号。有人下意识地挥动手臂,动作却因为辅助系统的过度响应而变得迅猛异常,带起破风声。有人尝试迈步,差点因为腿部助推器的突然介入而向前扑倒。
装配区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急促的呼吸和调整步伐的摩擦声。每个人都在与自己的“灵枢”进行最初、最笨拙的交流。技术军士们穿梭其间,快速检查着各项生理与系统读数,给出调整呼吸节奏、集中意念于简单动作的指令。
韩峥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到年轻士兵们脸上的不适、困惑,也看到他们眼中逐渐燃起的、尝试掌控新力量的专注与倔强。他看到有的士兵很快稳定下来,开始尝试小幅度、有控制的动作,与“灵枢”的反馈渐渐趋于和谐;也看到有的士兵仍旧步伐僵硬,同步率读数在低位徘徊。
这只是开始。初步链接。真正的磨合,需要在接下来高强度的针对性训练中完成,甚至……可能在初次实战的血与火中,被迫完成。
他的目光掠过那一排排逐渐被“灵枢”框架包裹的身影,他们正在从“人”,向着“人机共生体”转变。这或许是远征军目前能拿出的、最强大的单兵依仗。但面对“创世纪”,面对那深不可测的“伊甸”和未知的敌人,这够吗?
韩峥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没有退路。
“七十二小时基础适应与协同训练后,全员进入最终战备状态。”他对着通讯器,向所有小队指挥官下达指令,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模糊。
“愿你们,早日成为‘灵枢’真正的主人。”
他转身,离开廊桥。身后,“熔炉”之中,无数幽蓝的核心脉动着,与士兵们逐渐调整过来的呼吸、心跳,慢慢寻找着共同的节奏。寂静的喧嚣,在冰冷的灯光下无声蔓延。最后一次升级完毕,箭,已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