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爪合拢的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真正的寂静——时空乱流依然在呼啸，冰层坍塌的轰鸣依然震耳欲聋，最终守门者从裂缝深处传来的、如同亿万只昆虫同时振翅的低语依然充斥每个角落——但云澈和萧逸的感官里，只剩下那只包裹着大师兄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巨爪。
然后，爪心传来了凄厉到非人的惨叫。
不是肉体撕裂的声音，也不是骨骼碎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属于“存在”本身被暴力拆解时发出的、概念性的悲鸣。惨叫声中混杂着大师兄最后的话语，断断续续，如同坏掉的录音机：
“错了……全错了……师尊……我……对不起……”
紧接着，巨爪的指缝间开始渗出东西。
不是血。是一种银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魂力波动的“光浆”。那些光浆流淌到主控室的地面上，并没有渗透，而是像有生命般蠕动、汇聚，最终凝聚成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银色光团。每个光团内部，都隐约可见破碎的记忆画面在闪烁：
一个年轻弟子在师门晨练时偷懒被师尊责罚的窘迫……
深夜烛光下翻阅古籍时发现某个惊人记载的狂喜……
第一次与“创世纪”代表接触时的犹豫与挣扎……
亲手将第一块星铁样本交给那个“流亡者”时的颤抖……
看着克隆工厂里第一个“云澈”胚胎成形时的复杂眼神……
这是大师兄的记忆碎片。
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最终守门者以最粗暴的方式“消化”。守门者不需要他的思想，不需要他的情感，只需要他体内储存的庞大魂力（虽然大部分已经燃烧殆尽）和与星铁、与药鼎、与天门裂缝的深度连接印记。而这些记忆，只是消化过程中自然剥离的“残渣”。
云澈看着那些银色的光团，眼中涌出泪水。
不是为大师兄悲伤——这个人犯下的罪行，死一百次都不够偿还。
是为那些记忆里，曾经存在过的、那个还没有被野心和疯狂吞噬的“师兄”悲哀。为那个会偷偷给自己带山外零食、会在自己生病时整夜守候、会笨拙地安慰哭泣小孩的温柔青年悲哀。
“结束了。”萧逸轻声说。他的左半身能量膜已经薄得像一层肥皂泡，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破裂，七彩光芒如同漏气般逸散。“他被自己的野心……反噬了。”
话音刚落，主控室的角落，一个一直隐藏在能量乱流阴影中的身影，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微弱、断续，带着肺部积水的浑浊音，但在当前的环境中，却异常清晰。
云澈和萧逸同时转头。
在倒塌的水晶控制台残骸后方，一个穿着破损研究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烧伤疤痕的老人，正蜷缩在那里。他的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胸口有一道贯穿伤，伤口边缘结着冰晶，但依然有暗红色的血在不断渗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那曾经握手术刀和试管的手——此刻布满了黑色的、如同蛛网般的脉络，那些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手肘。
“蚀”武器的反噬。
这老人，云澈和萧逸都认得。
“创世纪”生物工程部前主管，克隆计划的核心科学家之一，也是当年在柏林试图绑架云澈、后来在东南亚多次策划袭击的主谋。根据“深蓝”提供的情报，三个月前，塞缪尔因为一次实验事故（实则是大师兄为灭口而设计的陷阱）被判定死亡，尸体都火化了。
但现在，他在这里。
在格陵兰主控室的最深处，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的时候，像一具残缺的幽灵般出现。
“塞缪尔……”云澈握紧魂刃，但随即意识到，这个老人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那些黑色的脉络是“蚀”武器能量核心泄露的标志，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从细胞层面被加速时间老化，最多还能活……五分钟。
“云……澈……”塞缪尔抬起浑浊的眼睛，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他咧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笑容凄惨得像哭，“还有……萧逸先生。没想到……最后来给我送终的……是你们。”
他咳嗽着，咳出一大口黑色的、如同焦油般的血块。
“你怎么会在这里？”萧逸警惕地问。虽然他判断塞缪尔已无威胁，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濒死的老鼠最危险。
“被……被导师……哦，你们叫他大师兄……带进来的。”塞缪尔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三个月前……他发现我在偷偷备份克隆计划的完整数据……准备……卖给国际刑警。他制造了‘事故’……但没杀死我……只是把我关在这里……当‘备用能源’。”
他举起布满黑色脉络的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已经被摧毁的能量转换装置残骸。
“你们看到了……这个主控室……维持时空稳定场……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当星铁能量不够时……就用……活人的魂力。”
“过去三个月……已经有十七个‘不听话’的研究员……被扔进那个转换器。”塞缪尔的笑容更加凄厉，“我是第十八个。但运气好……刚才最终守门者苏醒的能量冲击……震坏了转换器……我……爬出来了。”
云澈看着这个曾经想置自己于死地的老人，心中没有恨，只有一种沉重的悲悯。他走到塞缪尔身边蹲下，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探查。
塞缪尔没有反抗。
云澈的手指按在老人手腕上。，不足以施展任何治疗，但基础的感知还在。他“看见”了塞缪尔体内的情况：内脏大面积衰竭，细胞分裂周期彻底紊乱，神经系统正在崩溃，而最致命的是……大脑中有一块区域已经被“蚀”能量彻底侵蚀，正在以正常速度的数百倍老化。
确实，最多五分钟。
“我……救不了你。”云澈低声说。
“我知道。”塞缪尔点头，眼神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也不想被救。这三个月……每天听着同伴被扔进转换器时的惨叫……看着导师越来越疯狂……我早就……不想活了。”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只巨爪——它已经松开了。大师兄的身体消失了，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些银色的记忆光团，还在空中飘浮、闪烁，如同某种诡异的纪念。
“但在我死之前……”塞缪尔抓住云澈的手，力道大得不像垂死之人，“有些话……必须告诉你们。”
“关于‘创世纪’……关于首领……关于……那个‘流亡者’。”
云澈和萧逸对视一眼。
“你说。”
“你们以为……‘创世纪’是导师建立的……对吧？”塞缪尔摇头，“错了。导师……只是后来加入的。真正的创始人……是首领……那个自称……‘从另一时空来的流亡者’。”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黑色的血不断从嘴角涌出，但他强行继续说下去：
“我第一次见他……是三十年前。那时我还是个刚毕业的博士……在日内瓦的一家研究所工作。他找到我……展示了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不是魂力……是另一种……更接近‘时空本质’的东西。”
“他说……他来自一个时空结构比我们这里稳定得多的世界。在他们的世界……魂力这种能量形式……早已被系统化研究、被精准控制。但一场灾难……他们称之为‘大塌缩’……摧毁了那个世界。他是少数逃出来的……‘难民’。”
塞缪尔的眼睛开始失焦，瞳孔扩散，但他还在坚持：
“他建立‘创世纪’……真正的目的……不是研究魂力……不是打开天门……是……”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的血块里已经能看到内脏碎片。
“是……‘收割’。”
“用魂力作为诱饵……吸引这个世界的天才和野心家……为他的真正计划服务。”
“什么计划？”萧逸追问。
“他……要在这个世界……重建他的家园。”塞缪尔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耳语，“但不是普通的重建。他要把这个时空……改造成……和他故乡一样的……‘高稳定性结构’。”
“改造的方法……就是……引发一次可控的‘大塌缩’。”
“用天门裂缝作为引爆点……用最终守门者作为催化剂……让这个时空的局部区域……发生结构重组。而重组后的区域……会自然排斥所有‘低稳定性存在’……包括……所有生命。”
云澈的心脏如同被冰水浸透。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塞缪尔的眼角滑下浑浊的泪，“最开始……我真的相信……我们是在做伟大的研究。等发现真相时……已经晚了。我的家人……都被他控制了。我的女儿……艾米丽……你们见过她吗？金发……蓝眼睛……最喜欢弹钢琴……”
云澈想起来了。，沈墨言曾经提过，一个叫艾米丽·沃克的16岁女孩在瑞士失踪，家属报案时提到女孩的父亲是“创世纪”的科学家。当时他们以为这是普通的绑架案。
“艾米丽……还活着吗？”云澈轻声问。
“活着……但……生不如死。”塞缪尔的眼泪流得更凶，“她被改造成了……‘活体能量转换器’之一。首领用她……来控制我。如果我背叛……她就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话了。
黑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到他的脖颈，爬上脸颊。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起皱、最后如同风化的纸般剥落。眼睛迅速浑浊、失明，最后变成两个黑色的空洞。
但他的嘴唇还在动。
云澈俯下身，将耳朵贴近。
听到塞缪尔用最后一点气息，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首领的……真实身份……”
“是……师尊的……”
“……孪生兄弟……”
话音落定。
塞缪尔的身体，彻底化为黑色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剩下地上那摊黑色的、如同焦油般的血迹，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云澈跪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师尊的……孪生兄弟？
那个从另一时空来的流亡者……是师尊的……兄弟？
药鼎记忆里，师尊从未提过自己有兄弟。师门典籍里，也从未记载过。
但如果这是真的……
那这一切——天门、守门者、七星、烙印、甚至云澈自己的重生——会不会……
都不是偶然？
会不会都是……
某个跨越了时空的、精心设计的……
局？
主控室剧烈震动。
那只巨爪，在消化完大师兄之后，重新抬了起来。
这一次，它的七颗眼睛，同时锁定了……
跪在地上的云澈。
和站在他身边、左半身能量膜即将彻底崩溃的萧逸。
最终守门者，要开始享用……
下一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