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北部,临近土耳其边境的“阿勒颇希望”难民营。
这里与洛杉矶的繁华、维也纳的艺术气息、乃至关丹雨林的湿热葱茏,都隔着不止一个世界。目之所及,是望不到边的、低矮而密集的白色帐篷,如同大地上丑陋的疮疤,在干燥炙热的风中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消毒水、排泄物、以及伤口化脓后特有的甜腥气息混合而成的复杂味道。衣衫褴褛、眼神麻木或充满惊惶的难民在尘土飞扬的土路间蹒跚而行,孩子的哭喊声、病人的呻吟声、以及联合国和非政府组织工作人员用扩音器发出的指令声,混杂成一片沉重而绝望的背景音。
这里是被战争反复犁过、又被世界暂时遗忘的角落。
此刻,在难民营边缘一处相对开阔、由几顶较大医疗帐篷和临时板房组成的“无国界医生”联合诊疗点外,却聚集了比平时更多的人群,以及数台带有卫星天线的转播车。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了刚刚从一辆经过加固、喷涂着“云逸医疗”中英文字样和红色十字标志的越野车上走下来的一行人。
为首者正是云澈。
他今日没有穿着任何带有明星或文化使者痕迹的服饰,而是一套与现场其他国际医疗志愿者无异的、便于行动的卡其色工装裤和浅蓝色 polo 衫,外面套着印有“云逸医疗”标识的白色医生袍,头发利落地向后梳起,脸上戴着医用口罩和防护镜,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他身后,跟着包括吴清河老先生在内的六名核心医疗队员——他们都是在关丹基地经过初步魂力感知培训、精通中西医结合、并自愿报名参与此次高危任务的骨干。再后面,是四名穿着便装、但气质精悍、眼神锐利扫视四周的“影卫”队员,以及数名负责协调和后勤的“夜影”成员。
萧逸没有出现在镜头前。他此刻正坐在距离诊疗点约三百米外、一辆经过伪装的指挥车内,面前是多块监控屏幕,实时显示着诊疗点内外、难民营主要入口、以及周边数公里范围内的热成像和电子信号扫描图。耳机里,“隼”的声音持续汇报着安全态势。
“诊疗点外围由联合国维和部队和当地库尔德武装共同提供基本安保,但可靠性存疑。已识别出至少三处可能狙击点,我方‘影卫’已秘密控制。电磁环境复杂,存在不明低频干扰,来源正在排查。难民背景无法逐一筛查,潜在威胁等级:高。云澈先生生命体征及魂力波动稳定。”
“保持最高警戒。所有接近诊疗核心区的人员,必须经过‘影卫’的二次暗筛。一旦发现异常能量信号或攻击意图,无需警告,即刻处置。”萧逸的声音冰冷。将云澈带到这种地方,无异于将最珍贵的瓷器置于最危险的战场边缘。但这是云澈自己的决定,也是“星轨计划”全球公益行动的关键一环——用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在战火与苦难中,践行并证明“医者仁心”与魂力医学的切实价值。
云澈没有理会那些镜头和周围复杂的目光。他快步走向其中一顶最大的医疗帐篷,吴老和其他队员紧随其后。帐篷内,景象更加触目惊心。简易的担架床几乎铺满地面,上面躺着伤势各异的伤者:有被炮弹碎片撕裂肢体的男人,有因空袭导致严重烧伤的妇女,有因营养不良和感染而奄奄一息的儿童……痛苦的低吟和压抑的哭泣充斥在闷热污浊的空气里。几名无国界医生的护士和本地志愿者正满头大汗地进行着最基本的清创、包扎和输液维持。
“云医生,你们可算来了!”一位年约五十、神色疲惫不堪的无国界医生负责人(一位法国女医生)迎了上来,语速很快,“我们人手和设备严重不足,抗生素和麻醉剂都快用完了。最棘手的是那边几个重伤员,”她指向帐篷深处,“内脏破裂出血,复合骨折伴随严重感染,以我们现有的条件,根本撑不到转运到大医院……”
云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几张担架床上,躺着三名伤者,两男一女,都已陷入半昏迷状态,脸色灰败,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数字令人揪心。尤其是那名中年男子,腹部有一处狰狞的开放性伤口,虽然经过临时填塞,但纱布已被渗出的暗红血液和脓液浸透,散发着恶臭。
“吴老,带人接手其他伤员,优先处理紧急但可常规处置的病例。”云澈快速吩咐,然后对那位法国医生点点头,“玛蒂尔德医生,这几名重伤员交给我。请给我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我需要集中处理。”
玛蒂尔德医生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她听说过这位东方明星医生的“神奇”,但在这里,在生死边缘,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都可能带来更大的失望。然而,看着云澈那双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以及他身后那些训练有素、已经开始有条不紊接替工作的队员,她咬了咬牙:“最里面的隔间,刚清空。需要什么器械和药物?”
“银针,消毒设备,热水,干净的纱布。另外,我需要绝对的安静,除了我的助手,任何人不要进来打扰。”云澈一边说,一边已经示意两名核心医疗队员抬起那名腹部重伤男子的担架床,向隔间移动。
隔间很小,只容得下一张担架床和少量设备。云澈让队员将男子放平,关闭了隔间简陋的布帘。他深吸一口气,摘下口罩和防护镜,露出一张因为连日奔波和此刻凝重而略显苍白的脸。他先快速检查了男子的伤势:伤口感染极其严重,腹膜炎症明显,腹腔内很可能有持续出血和肠内容物污染,肝脏似乎也有损伤。常规医学条件下,生存希望渺茫。
没有犹豫,云澈洗净双手,取出随身携带的特制银针。他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先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将心神沉入体内那汪如今已能自如掌控的魂力之海。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搭在男子冰冷的手腕上。
魂力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无息地渗入男子体内。刹那间,伤者体内那混乱、衰败、充斥着痛苦与死亡气息的“景象”,如同破碎的画卷,涌入云澈的感知:破裂的血管仍在缓慢渗血,发炎的腹膜如同烧红的铁板,受损的肝脏细胞在发出哀鸣,肠道内腐败物质正在扩散毒素,而最核心的生命之火,已然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灭。
云澈眉头紧锁,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直接感知他人重伤垂死状态带来的精神冲击和魂力消耗,远比诊断普通病症要大得多。
但他没有退缩。他凝神静气,指尖捻动银针,第一针,刺入男子头顶“百会穴”,轻柔捻转,一缕精纯平和的魂力随之渡入,如同投入黑暗深潭的第一缕光,试图唤醒和稳固那即将消散的“神”(意识与生命中枢)。
接着,第二针、第三针……针尖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刺入“关元”、“气海”、“足三里”、“三阴交”等关键穴位。每一针刺入,都伴随着一缕魂力的精准注入。这些魂力并非粗暴地冲撞,而是如同最灵巧的工匠,一部分用于强行封闭最主要的出血点(以魂力暂时“粘合”破损的毛细血管和细小血管),一部分用于温和地震荡、驱散腹膜和脏器表面的炎性物质与毒素,还有一部分,则化为最精微的“生机”,渗入那些受损但尚未完全坏死的肝细胞和肠道细胞,如同甘霖,勉强维持住它们最后一线生机。
这不是治疗,这是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拉锯战,是以魂力为工具,强行在崩溃边缘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坝!
云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汗水浸湿了额发和后背。他的魂力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支撑着这场无声的、却又激烈无比的生命保卫战。
帐篷外,吴老和其他队员也在全力救治其他伤员。吴老的草药粉和独特的南洋手法结合现代消毒技术,在处理感染和促进伤口愈合上效果显着。其他队员则运用学到的魂力基础感知,辅助判断伤情,进行更精准的清创和包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隔间内,云澈已经刺下了三十六针。那名重伤男子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上,原本濒临直线的心跳和血压曲线,开始出现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波动回升!虽然依旧危险,但那代表生命之火,被强行稳住了一丝!
云澈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他最后将双手掌心悬于男子腹部伤口上方约一寸处,体内剩余魂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化作一股温暖而纯净的“场”,缓缓覆盖在伤口之上。这不是愈合伤口(那需要更长时间和后续外科处理),而是以魂力形成一层极薄的“生物保护膜”,最大程度隔绝外部污染,并为内部脆弱的修复过程提供最温和的支持。
做完这一切,云澈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旁边的器械架才站稳。他大口喘着气,几乎虚脱。
“云医生!”一名守在外面的队员听到动静,掀开布帘一角,看到云澈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没事……”云澈摆摆手,声音嘶哑,“伤员暂时稳住了,但必须尽快后送手术。通知外面,准备转运通道,优先这三人。”
他走出隔间,迎着玛蒂尔德医生和几名无国界医生震惊的目光——他们刚刚从监测仪和伤员明显好转的脸色上,看到了近乎奇迹的变化。
“这……你是怎么做到的?”玛蒂尔德医生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名腹部重伤男子,“他的生命体征……竟然稳定下来了?”
“一些特别的刺激和稳定手法,配合强效的局部止血和抗炎措施。”云澈没有多解释,只是疲惫地笑了笑,“但根源问题还需要手术。请立刻安排转运。”
他没有休息,而是走向下一名重伤员,一个因为爆炸导致严重颅脑损伤和复合骨折的少女……
整整六个小时,云澈和他的医疗队几乎没有停歇。他们处理了超过六十名危重和重伤患者,其中七名被云澈以魂力强行从死亡线上拉回,赢得了宝贵的转运时间。吴老和其他队员也救治了大量伤员。整个诊疗点的工作效率和质量,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显着提升。
夕阳西下,将难民营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色。云澈终于结束最后一例紧急处理,在队员的搀扶下,走到帐篷外临时搭建的休息区坐下。他几乎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魂力透支带来的空虚感和精神上的巨大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看着那些因为得到及时救治而暂时脱离危险的伤员,看着难民营民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心中却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力量。
不远处,几家国际主流媒体的记者,全程记录了他们救治的过程(在保护伤员隐私前提下)。镜头里,没有夸张的特效,只有汗水、专注、疲惫,以及实实在在从死神手中抢回的生命。云澈那苍白却坚定的面容,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沉静的眼睛,以及他身边那些默默付出的队员,构成了一幅远比任何演讲或表演都更具冲击力的画面。
指挥车内,萧逸看着屏幕上云澈疲惫却安然无恙的身影,看着“隼”同步传来的、关于云澈魂力剧烈消耗但生命体征平稳的数据,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知道,云澈又跨过了一道坎,不仅是在医术和魂力运用上,更是在心境的锤炼上。
“救援直升机已抵达,重伤员开始转运。”“隼”汇报道,“另外,监测到在云澈先生集中救治重伤员期间,有三个不同方向的加密信号曾尝试对诊疗点进行高精度扫描,信号特征与‘创世纪’已知的探测技术有部分吻合。但在接近有效距离前,均被我方布置的信号干扰装置阻断。”
“果然还是引来了苍蝇。”萧逸眼神冰冷,“记录信号源大致方向。等云澈恢复,我们再慢慢算账。”
他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正被吴老喂着喝水、闭目养神的云澈。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光晕。
慈善医疗队的首次行动,在战火与苦难中,证明了魂力医学的切实价值,赢得了难民的感激和国际媒体的敬意,但也无可避免地,将云澈和他的能力,更清晰地暴露在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贪婪或警惕的目光之下。
收获与风险,如同双生之花,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同时绽放。而云澈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