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丹,废弃义庄东北方向,一片未经开发的热带雨林边缘。
空气湿热得如同浸水的棉絮,紧紧裹住皮肤。浓密的树冠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铺满腐叶和盘虬树根的地面上。虫鸣鸟叫在湿热中显得格外刺耳,更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这里远离任何道路或村庄,是吴清河口中那处“异常土壤”和“石刻”所在地的必经之路。
云澈、萧逸,以及“夜影”的两名队员——“竹”和代号“藤”的另一名本地行动专家——正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完全吞噬的猎人小径,艰难前行。吴清河老先生留在义庄基地,继续分析那些土壤样本和石刻拓片。他们此行目的是实地确认那处异常地点,并采集更详细的样本和环境数据。
云澈的状态比在苏黎世时好了许多,药鼎异动带来的灵魂冲击在持续的静养和萧逸的严密监控下逐渐平复,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依旧如影随形。他穿着轻便的丛林防护服,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小心翼翼地避开湿滑的苔藓和垂下的藤蔓。萧逸走在他前方几步,动作敏捷而沉稳,仿佛对这样的环境习以为常,不时用开山刀清理过于茂密的枝条。
“竹”在前方更远处探路,“藤”则殿后,两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耳麦里传来后方基地“隼”的实时环境监测通报。
“生命体征正常,未发现大型危险动物热源。环境电磁背景值稳定,无异常能量读数。前方三百米处,地形开始抬升,目标区域位于一处小型石灰岩崖壁下方。”“隼”的声音清晰传来。
“收到。”萧逸简短回应,回头看了云澈一眼,“还能坚持吗?前面坡度会加大。”
“没问题。”云澈点头,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植物腐烂和泥土气息的空气。雨林的环境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体内缓缓流转的魂力,却似乎对这种原始而充满生机的环境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反而让他精神稍振。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隼”所说的石灰岩崖壁时,异变突生!
没有预警,没有征兆。前一刻还只有自然声响的雨林,下一瞬,致命的尖啸撕裂了空气!
“噗噗噗噗——!”
密集的、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从左前方和右后方的密林中同时爆发!子弹如同毒蜂般攒射而来,打得周围的树干木屑纷飞,树叶如雨落下!
“敌袭!寻找掩护!”萧逸的吼声与枪声几乎同时响起!他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在枪响的瞬间已经侧身猛扑,将尚未来得及完全反应的云澈狠狠撞向旁边一棵巨大的格树树干后面!几发子弹擦着他们刚才站立的地面射入泥土,激起一蓬烟尘!
“竹”和“藤”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战术规避动作,迅速找到最近的树木或巨石作为掩体,手中的突击步枪已经指向子弹袭来的大致方向,开始进行压制性还击!
“砰!砰!砰!”
“夜影”队员精准的点射立刻还以颜色,暂时压制住了左右两翼的火力。但敌人显然不是乌合之众,射击节奏稳定,火力交叉配合默契,而且占据了有利的伏击位置!
“至少两个火力点,四人以上,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竹”在枪声间隙快速汇报,“不是本地土匪!战术动作很专业!”
云澈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中嗡嗡作响。子弹击打在周围树干和岩石上的闷响,空气被撕裂的尖啸,以及鼻端骤然浓烈起来的硝烟味,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战场画面。这与巴黎街头那精巧而隐蔽的刺杀截然不同,这是赤裸裸的、意图明显的武力清除!
“萧逸……”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紧贴树干的萧逸。
萧逸此刻的神情,是云澈从未见过的冷硬和……肃杀。他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极度专注的、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冰冷。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通体哑光黑色的手枪,型号云澈不认识,但看起来绝非普通货色。他没有立刻开枪,而是微微侧头,耳朵似乎在捕捉子弹的轨迹和敌人的位置,眼神锐利如捕食前的鹰隼。
“对方在试探,也在压缩我们的活动空间。”“藤”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们在等我们暴露更多,或者弹药消耗。”
“不能被动挨打。”萧逸的声音低沉而决断,快速下达指令,“‘竹’,左翼三点钟方向,那棵倾倒的柚木后面,估计有一个。‘藤’,右翼九点钟方向,岩石裂缝,注意可能有第二个。我解决正前方树冠里的观察手或狙击手。云澈,待在这里,绝对不要动!”
话音刚落,萧逸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完全违背了常理!没有直起身子冲锋,而是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借助树木和地形的每一处凹陷起伏,以一种近乎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和角度,瞬间冲出了格树的掩护范围!他移动的轨迹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几次险之又险地与射来的子弹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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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澈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种移动方式……根本不是常规的军事战术动作!它糅合了某种极为高明的近身格斗步法、环境利用技巧,以及对危险近乎本能的预判!这是只有在最残酷、最复杂的实战环境中,千锤百炼才能形成的战斗本能!
就在萧逸冲出掩体的同时,他的手臂以一种稳定得可怕的角度抬起,手中那把黑色手枪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
“砰!”
一声格外清脆的枪响!不是点射,而是精准的单发!
左前方大约三十米外,一处茂密的树冠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一个黑影从枝叶间沉重地坠落下来,砸在地面,不再动弹。
一枪毙命!在高速不规则移动中,对隐藏的敌人进行盲区射击,竟能如此精准!
“‘竹’!‘藤’!压制射击,交叉掩护!”萧逸的命令再次响起,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另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方。
“竹”和“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按照萧逸指示的方向,进行猛烈的短点射,压制左右两翼的火力。
萧逸如同雨林中的幽灵,每一次出现都在敌人意想不到的位置,每一次枪响都伴随着一名敌人的倒下。他的枪法精准得可怕,战术选择更是刁钻狠辣,充分利用环境,制造视觉盲区和火力死角,往往敌人还没看清他的位置,就已经被击中要害。
云澈靠在树后,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他一直知道萧逸身手不凡,背景神秘,但从未想过,他竟然拥有如此……恐怖的实战能力。这绝非一般的保镖或特种兵所能达到的水平。这种在枪林弹雨中穿梭自如、视杀戮为寻常的冰冷高效,只属于那些长期游走在真正死亡边缘的顶尖战士。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在萧逸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打击和“竹”、“藤”的默契配合下,伏击者的火力迅速减弱,最终彻底沉寂。
“‘隼’,扫描战场,确认威胁解除。”萧逸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他从一片蕨类植物后走出,身上的丛林服沾满了泥土和植物的汁液,但眼神依旧锐利,手中的枪口微微下垂,保持着警戒姿态。
“热成像扫描……未发现存活敌对目标。已击毙六人。重复,威胁暂时解除。”“隼”汇报道,声音也带着紧绷后的松弛。
“检查尸体,收集身份信息。注意诡雷和陷阱。”萧逸命令道,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云澈藏身的大树。
云澈看着他走近。萧逸的脸上还残留着战斗时的冷硬线条,额角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细小血痕,汗水混合着泥土,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模糊,却更显出一种野性的、不容侵犯的力量感。
“没事吧?”萧逸上下打量着云澈,确认他没有受伤。
云澈摇了摇头,目光却无法从萧逸身上移开。“你……”
他想问,你的过去到底是什么?你怎么会拥有这样的身手和……杀伐决断?但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萧逸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那层战斗时的冰冷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痕,透出底下些许复杂的情绪——疲惫,无奈,还有一丝……或许是自嘲?
“竹”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从一具尸体上搜出的证件和通讯设备,脸色凝重:“萧先生,这些人的装备是制式的,但没有任何国家或组织标识。战术风格混合了多国特种部队的特点。身份无法立刻确认,但……很像国际佣兵市场上最高价的那一档。”
国际佣兵。这个词汇,终于将萧逸那非同寻常的战斗能力,与一个模糊但骇人的背景联系了起来。
萧逸沉默地接过“竹”递过来的东西,快速翻看了一下,眼中寒光更盛。“处理干净。我们立刻撤离,此地不宜久留。”
他转向云澈,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神深处那抹复杂依然存在:“先离开这里。其他的……回去再说。”
云澈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雨林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以及地上那些失去生命的躯体,都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提醒着他,萧逸为了保护他,暴露了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多提的过往。
回程的路上,气氛异常沉默。只有雨林依旧喧嚣的虫鸣和鸟叫,仿佛在嘲笑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生死交锋。
回到义庄基地,吴老先生看到他们一身狼狈和凝重的神色,识趣地没有多问。萧逸将自己关进了临时搭建的指挥室,显然是去处理后续事宜和分析袭击者的情报。
云澈简单清洗了一下,换了干净衣服,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绪难平。
萧逸的过去……国际佣兵。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经历过无数常人难以想象的战斗、杀戮、背叛与生死。意味着他双手可能沾满鲜血,见识过人性最黑暗的角落。也意味着,他之所以能在“创世纪”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周旋,拥有“夜影”这样的力量,并非偶然。
这样的萧逸,却选择用尽手段保护自己,甚至不惜暴露隐藏的底牌。
门被轻轻敲响,萧逸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有些湿,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深邃平静。
他在云澈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桌。
“想问什么,就问吧。”萧逸的声音有些沙哑。
云澈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你当过国际佣兵?”
“是。”萧逸回答得很干脆,“很多年前。为了钱,也为了……一些别的理由。后来不干了,用积累的资源和人脉,建立了‘夜影’,做更‘干净’但也更复杂的生意。”
“今天那些人……”
“可能是‘创世纪’雇佣来清除障碍的,也可能是其他对我过去有恩怨的人,趁这个机会下手。还在查。”萧逸顿了顿,看着云澈,“吓到了?”
云澈摇摇头:“没有。只是……没想到。”
“我的过去并不光彩。”萧逸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充斥着暴力和死亡。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用的是不那么光明的手段。我习惯了用力量和算计去获取和控制。”
他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近乎坦诚的脆弱。“今天让你看到了这一面。或许……你会觉得,我是个危险的人。”
云澈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萧逸话语中的沉重,以及那不易察觉的、对于自己过往的某种……疏离甚至厌恶。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云澈站起身,走到萧逸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去他额角那道细小血痕旁沾着的一点泥土。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医者特有的柔和。
萧逸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避开,只是抬眼看着云澈。
“萧逸,”云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力度,“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具体是怎样的,我也不需要知道每一个细节。但我知道,从巴黎到现在,每一次危险,挡在我前面的,都是你。今天在雨林里,也是。”
他收回手,直视着萧逸的眼睛:“过去如何,那是昨天的你。我认识的,是现在的萧逸。是会在红毯外守护我的人,是会因为我魂力反噬而强制我休息的人,是会为了探查一个可能有危险的线索,亲自陪我钻雨林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无论你过去是谁,做过什么,我只信现在的你。”
萧逸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他长久地凝视着云澈,那双总是锐利或深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为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震惊?动容?还是更深层的东西?
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了一下云澈的手腕,然后松开,站起身。
“早点休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似乎多了点什么,“明天开始,基地建设要加速。我们需要更稳固的据点。”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背影在门口的光影中显得异常挺拔。
云澈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坚定而灼热的触感。
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明白。有些信任,一旦建立,便坚不可摧。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笼罩了雨林和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小规模战斗的废弃义庄。但在这片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两个曾经彼此试探、利用、如今却生死相依的人之间,悄然破土,生根发芽。
那是一种比契约更深,比利益更牢,甚至比单纯的守护更复杂的东西。
它始于胁迫,历经生死,如今,在枪声与血火之后,在坦诚与信任之中,正悄然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