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市郊一家由古老修道院改建而成的精品酒店。
这里远离会议中心的喧嚣,被静谧的葡萄园和远山环绕。云澈下榻的房间位于独立的侧翼顶层,原本是修士的静修室,保留了石砌的墙壁、厚重的木梁和狭长的彩色玻璃窗,只是内部装修换成了极简的现代风格,冷暖气、隔音和安防系统则是最顶级的。此刻已是深夜,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猫头鹰的鸣叫,更添幽深。
云澈盘膝坐在房间中央一块厚重的羊毛地毯上,面向那扇可俯瞰山谷的落地窗。窗外没有月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空,只有山谷对面零星几处农舍的灯火,如同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惺忪眼睛。
药鼎,此刻就静静地摆放在他身前的地毯上。在酒店柔和的内嵌式灯光下,其青铜表面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暗金色泽,那些繁复的云雷纹、夔龙纹、以及某些更加古老难辨的符号,在光影中仿佛缓缓流动。自巴黎遇袭、收到“归途已断”的警告后,药鼎的这种“活性”似乎越来越明显。即便云澈没有主动催动魂力温养,它也会偶尔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光晕,并持续牵引着他体内那尚未完全恢复平静的魂力溪流。
今夜,这种牵引感尤为强烈。仿佛药鼎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或者……正在“收听”着什么。
云澈闭目凝神,尝试按照萧逸要求的、最温和的方式引导魂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同梳理一团乱麻,一点点修复着因过度消耗和反噬造成的“裂痕”。魂力所过之处,带来丝丝清凉与滋养,但精神的疲惫依旧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意识的深处。
他今日的演讲,耗费的心力远超常人想象。不仅要组织语言、应对质疑,更要在全场无数目光(包括那些不怀好意的凝视)下,维持绝对的镇定和魂力的稳定压制。此刻松懈下来,那种透支感便如潮水般反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又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就在云澈的冥想进入一种朦胧的、半睡半醒的边界时——
异变陡生!
药鼎,毫无征兆地,嗡鸣了一声。
不是以往那种微弱如叹息的共鸣,而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震颤!声音不大,却瞬间穿透了房间极佳的隔音,让云澈浑身一震,骤然从冥想状态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身前的药鼎,鼎身之上,那些古老的纹路竟同时亮了起来!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无数细密的、如同熔岩般流淌的金红色光芒,沿着纹路的沟壑急速游走,汇聚!整个鼎身仿佛变成了一盏即将沸腾的、内部充满炽热能量的熔炉,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和磅礴生机!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升高了几度,空气变得粘稠而灼热。窗外的夜色,似乎也被这鼎内透出的光芒映亮了几分。
“云澈!报告情况!”萧逸的声音几乎在鼎鸣的下一秒,就通过微型耳机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显然,设置在房间内和药鼎周围的各种传感器,已经将异常数据第一时间传回了指挥中心。
“药鼎……自发反应!能量急剧上升!纹路全部激活!”云澈快速回应,目光死死锁定药鼎,体内的魂力不受控制地随着鼎身的鸣响而加速流转,带来一阵阵灼热和鼓胀感。
“能量读数飙升!!还在上升!热成像显示鼎心温度急剧升高!电磁频谱出现强烈异常波动,包含多重未知频率!”“隼”冷静但语速极快的声音在背景中响起。
“云澈,尝试用魂力接触,温和引导,看能否平复!注意安全,一旦感觉失控立刻撤离!”萧逸命令道,声音里压着巨大的担忧。
云澈没有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魂力的躁动和心头的惊骇,将心神沉静下来,伸出右手,掌心缓缓贴近药鼎上方约一寸处的虚空。他没有直接触摸鼎身——此刻鼎身光芒炽盛,温度不明,贸然接触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将一缕最精纯平和的魂力,如同探出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延伸向药鼎。
就在魂力丝线触及鼎身周围那灼热力场的瞬间——
“轰!”
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开的轰鸣!
云澈眼前猛地一黑,随即又被无数破碎而汹涌的画面淹没!不再是之前偶尔闪回的、模糊的师门景象或古老祭祀,这一次的画面更加清晰、更加浩瀚,也更加……难以理解!
他“看”到了无垠的星空在旋转,星云如同流淌的河流,但星辰的排列方式却异常陌生,并非他所知的任何星图。他“看”到了巨大的、如同门扉般的裂隙在虚无中开合,裂隙边缘流淌着七彩的、非光非物质的能量流,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吸力和斥力。他“看”到了无数模糊的身影在裂隙前膜拜、挣扎、或是义无反顾地投入其中……
而在这些宏大景象的间隙,一些更加具体、却同样匪夷所思的碎片闪过:似乎是药鼎本身被铸造的场景——不是在炉火中,而是在某种仿佛由纯粹星光和雷电构成的“熔炉”内!还有……一双眼睛!一双沧桑、悲悯、却又仿佛洞穿了万古时空的眼睛,在星空的背景下一闪而过,与云澈的“视线”有过刹那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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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云澈闷哼一声,脑袋仿佛要炸开,魂力丝线剧烈震颤,几乎要被那汹涌而来的信息流冲垮!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抛入了一个狂暴的时空乱流,被拉扯、撕扯,几乎要离体而去!
“云澈!魂力波动失控!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萧逸的吼声在耳边响起,却显得遥远而模糊。
“检测到高强度、非标准时空扰动信号,源点即为药鼎!的理论模型有73吻合度!吻合度!”“隼”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震惊。
门!是“门”的信号!
云澈在灵魂的剧痛和信息的冲刷中,死死抓住了这一丝清明。药鼎的异动,是在呼应……“门”?那个在药鼎铭文和“创世纪”话语中反复出现的、可能与时空穿越相关的“门”?
他咬紧牙关,凝聚起全部意志,不再试图“观看”那些画面,而是将魂力丝线的性质从“探查”转变为“共鸣”与“安抚”。他将自己对药鼎那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守护意,以及身为医者调和阴阳的本能,全部灌注进这一缕魂力之中。
仿佛在狂暴的海洋中投下一枚定海神针。
药鼎那沸腾般的光芒和嗡鸣,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那些汹涌而来的破碎画面,其冲击力也略微减弱。
有效!
云澈精神一振,不顾灵魂传来的阵阵虚脱和撕裂感,持续输出着这种平和、稳固的魂力波动。他不再试图理解那些信息,只是单纯地、一遍遍地传递着“安定”、“归来”的意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药鼎表面的金红色光芒开始缓缓黯淡,游走的熔岩般纹路也逐渐平息,恢复了原本暗沉的青铜色泽。那低沉的嗡鸣声也渐次减弱,最终归于沉寂。房间内异常的高温和粘稠感也随之散去。
只有鼎身中心,还残留着一小团拳头大小、温润如液态黄金的柔和光晕,缓缓旋转了几圈,才彻底隐没。
一切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变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仿佛檀香与臭氧混合的奇异气息,以及云澈惨白如纸的脸色、微微颤抖的身体和被冷汗彻底浸湿的额发,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能量读数回落至基线水平……时空扰动信号消失。目标魂力波动正在缓慢平复,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但显示严重透支和精神受创迹象。”‘隼’的声音传来,带着松了一口气的意味。
“云澈?说话!”萧逸的声音急切地追问。
“……我没事。”云澈沙哑地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缓缓收回颤抖的手,整个人向后仰倒,瘫软在地毯上,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着恢复了正常的空气。大脑依旧嗡嗡作响,那些破碎的星空、裂隙、眼睛的画面还在意识边缘萦绕不去,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刚才……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萧逸追问,语气凝重。
云澈闭着眼,断断续续地将刚才“看”到的景象描述出来,尤其强调了那双眼睛和“门”的裂隙感,以及最后“隼”检测到的时空扰动信号与“门”的吻合度。
通讯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这个结论让云澈心头沉甸甸的。如果药鼎真与“门”直接相关,那么“创世纪”对它的觊觎就更好理解了。而刚才的异动,是因为他今日演讲触及了某些相关概念?还是因为……“门”本身,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发生了某种变化,被药鼎感应到了?
“你需要立刻休息,深度休息。”萧逸的声音不容置疑,“我已经让‘岩’安排,天亮前将你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药鼎必须与你隔离存放,直到我们弄清楚它的变化机制和潜在风险。”
“不……”云澈挣扎着想要坐起,“它现在很平静……而且,我感觉……刚才那种‘共鸣’,虽然痛苦,但好像……让我和它的联系更深了。我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它的‘情绪’,如果它有的话……是一种……渴望?还是……悲伤?”
他说不清楚。那是一种非常模糊、却直达灵魂的感触。
萧逸再次沉默,似乎在权衡利弊。“……先转移。隔离观察。你的状态太差,不能再冒险。关于‘门’和那些画面,等你好些我们再详细分析。现在,睡觉。这是命令。”
云澈没有再反驳。他的确已经到了极限。灵魂深处传来的那种空洞和疲惫,比任何肉体伤势都更摧垮意志。
在“夜影”队员悄无声息的协助下,他被转移到酒店另一处更加隐秘、防护等级更高的套房。药鼎被小心地封装在一个特制的、能够屏蔽多种能量和信号的合金箱内,由专人看管。
躺在全新的、柔软却陌生的床上,云澈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意识渐渐模糊。
那双洞穿万古的沧桑眼睛,仿佛还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门”……到底在哪里?药鼎与它,究竟是何关系?而自己这重生之旅,与这一切,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纠缠?
带着无尽的疑问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终于陷入了昏睡。
而窗外,苏黎世深沉的夜色里,似乎有更多的“眼睛”,在暗处悄然睁开,望向了这家静谧的修道院酒店方向。药鼎那短暂而剧烈的能量爆发,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以远超想象的速度,向着黑暗深处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