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基座在“影刃”接近五十米时无声开启。
正如林晟描述的那样，完美圆形入口，边缘光滑如镜，没有铰链或机械结构，仿佛晶体本身懂得在特定时刻流动、分离。
入口内是柔和白光，不刺眼却遮挡一切，像一道光幕。
【外部扫描显示异常空间曲率。】时影报告，声音夹杂细微干扰，【热辐射分布违背物理规律，疑似维度转换入口。】
叶纨的手停留在控制台上。
“时影，完整备份所有数据：神经连接记录、意识状态快照、林晟提供的全部信息。”
【备份中……完成。数据已加密，设定自动传输协议：若核心系统停止运行，延迟三秒后通过量子纠缠通道传回季临博士实验室。】
“设置好了。”
【已确认。】时影停顿，【叶纨，进入未知空间后，连接可能不稳定。若通讯中断超五秒，我将启动紧急协议。】
“什么协议？”
【发送最大功率定位信号，随后进入休眠等待模式。直至重新检测到你的生命体征，或收到外部唤醒指令。】
叶纨明白这话的意味……
如果她回不来，时影会一直等。
“谢谢。”
【不客气。】系统音平稳，【另据计算，你存活返回概率现为68，较出发时预测提升13。】
“为什么？”
【你比预设模型更擅长应对未知。】时影说，【此数据已录入行为档案。】
叶纨唇角微动，推动控制杆。“影刃”滑向光幕。
机甲前端触及光幕刹那，所有屏幕同时闪烁，化为纯粹白色，无任何杂质。神经连接传来轻微眩晕，如高空坠落。
三秒。
仅三秒。
一切“恢复”——或看似恢复。
叶纨发现自己身处一条金属通道。
暗灰色合金墙壁，每隔五米嵌入冷白色照明灯。
地面光滑如镜，倒映机甲脚部轮廓。回首，入口已消失，身后是同样延伸至尽头的走廊。
【外部环境扫描中……】时影声带杂音，【空间结构不稳定……重力读数异常……调整传感器参数……】
“能看到入口吗？”
【入口消失。当前为封闭结构，两端延伸超五百米，但据塔楼外部尺寸计算，内部不可能有此长度直线通道。】
叶纨明白了。
这不是塔楼真实内部，而是被创造的空间。
如林晟所言，塔楼根据进入者认知构建“熟悉”环境。
这走廊分明是星港军事区标准设计。
“它在降低我们的防御。”叶纨说。
【同意。建议高度戒备，武器系统待命。】
机甲脚踩金属地面，发出规律“咔嗒”声，在空旷中回荡。
这本该是星港里令人安心的声响，此刻只令她不安。
百米后，前方出现岔路。
左右两条完全相同的走廊。
无标识，无区别。
叶纨停下仔细观察。
照明间距、墙壁材质、地面反光度……所有细节一模一样。
“时影，分析一下。”
【两条走廊热辐射、气流、电磁场分布完全一致，误差小于001。】时影说，【自然环境中不可能。这是设计的选择题。】
“它想测试什么？”叶纨凝视两条相同的路，“随机选择能力？决策模式？”
【或观察你如何应对“无差异选择”。有人犹豫，有人随便选，有人寻找不存在的区别。】
叶纨思忖三秒，选了左边。
无理由，只是左边。
机甲转入左侧走廊。
十米后，她知选错了——前方墙壁浮现文字。
非星际通用语，非任何已知文字，是她未见过的符号。
但很奇怪，她能理解。
“修正者，欢迎。请证明资格。”
文字下方，墙壁滑开，露出一室。
房间约二十平米，空无一物，唯中央悬浮发光立方体。
边长半米，表面流转彩色光纹。
【检测高密度信息流。】时影报告，【立方体为信息载体，内部存储结构超解析能力。】
叶纨操控机甲入内。
踏入瞬间，身后墙壁无声合拢。
房间完全封闭，仅立方体发光。
“测试一：价值排序。”
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一道平静、中性、无感情之声。
立方体“说话”了。
话音落，立方体表面浮现五词：
生命
真相
记忆
文明
个体
“按你认为的重要性排序。”那声音说，“三十秒。”
叶纨一怔。
非她预想的战斗、解密或技术挑战，而是哲学问题。
但转念一想，对试图理解“修正者”的文明而言，这或许是最直接的测试。
叶纨注视五词。
三十秒很短，她几乎立刻决定。
“我的排序：生命，个体，记忆，文明，真相。”
言毕，房间静了三秒。
声音再起：“解释逻辑。”
“生命是基础，无生命则一切不存在。”叶纨说，“个体是集体单元，每个皆不可替代。记忆是个体与文明的纽带，无记忆则无连续性。文明是生命与个体在时间中的集体表达。而真相……虽重要，但为保护前四项，真相可暂让步。”
这是真心话。
她见过太多为“真相”牺牲生命、摧毁个体、抹杀记忆、撕裂文明的事。
有些真相，知晓只带来毁灭，不知反维持脆弱平衡。
非绝对。
但若必须排序，她如此选。
立方体光纹快速流动。
十秒后，声音道：“逻辑接受。测试一通过。”
话音落，立方体倏然分解，化为无数光点，在房间中央重组为新物——沙漏。
沙漏上下为透明晶体容器，中间连接细如发丝。上端装满银色沙粒，正缓缓下流。
“测试二：时间悖论。”
声起同时，叶纨意识中浮现场景：
她站岔路口。左路通即将被陨石撞击的城市，十万人。右路通实验室，其中研究将拯救未来百万人。
她有时间救一边，仅一边。
救城市，十万人活，未来百万人死。
救实验室，未来百万人活，现在十万人死。
“选择。”声音说，“六十秒。”
叶纨盯着沙漏，银沙不紧不慢下流。
经典伦理困境，被具象化。她几乎听见城中呼喊，看见实验室里焦急面孔。
“时影，分析场景真实性。”
【场景虚构，但基于逻辑构建。】时影说，【此为思想实验，测试你伦理倾向与时间价值观。】
叶纨闭眼。
她想自己的任务——修正错误命运。此场景中，何谓“错误命运”？是十万人注定死？还是百万人注定死？
或许皆非。
或许错误在于：为何非要有人死？
“我拒绝选择。”叶纨睁眼道。
立方体声停顿：“解释。”
“因这是虚假困境。”叶纨说，“现实世界少有如此绝对的非此即彼。我会寻第三条路——疏散城市同时，派人助实验室加速研究。或寻阻陨石他法。或用城市力量护实验室，让研究完成后反救城市。”
她顿了顿：“修正者职责非在给定选项中择一，而是创造新选项。若现有选项皆错，则改规则。”
房间再静。
沙漏沙粒停流，悬浮半空。
良久，声音道：“逻辑接受。但需实际证明。”
沙漏突然炸开，银沙空中飞舞，凝聚为第三物——一堵墙。
非实墙，是由流动数据构成的屏障。屏障显示无数画面：战争、灾难、冲突、背叛，人类史上所有黑暗面。
“测试三：修正实践。”
声音说：“此为你所属文明历史数据片段。选其中一事，说明你若为当时‘修正者’，将如何修正。”
叶纨看那些快速闪过的画面。
她见虫族战争爆发点——首次接触误解导致的全面冲突。见军方高层黑幕会议。见季临家人遇害的“误伤”。甚至见……她自己曾经历的任务场景。
此塔楼，读取了她的记忆。
它知她是谁，知她过去，知她在乎什么。
“若我选事件修正，”叶纨问，“你会模拟结果吗？”
“会。”声音说，“基于你修正方案，系统将推演后续发展，评估修正效果。”
叶纨指轻敲控制台。
她有许多想修正之事。虫族战争或可避免，季临家人或可救下，无数无辜生命或可保全。
但她想起林晟警告：塔楼在观察、记录、学习。
若她给出完美修正方案，塔楼将学到什么？学到人类价值取向？学到如何更好地“修正”人类文明？
“我拒绝测试。”叶纨说。
“理由。”
“因我不信你。”叶纨直视数据屏障，“你不知‘修正’真义。修正非改历史，非抹错误，而是让错误成教训，悲剧化力量。真正修正是让文明学会自成长，而非替它抉择。”
她一字一句道：“你若想理解何为修正者，便亲自观察我如何修正。非在虚拟测试中玩思想游戏。”
数据屏障开始波动。
画面扭曲、重组、消散，最终整个屏障收缩为光束，射向墙壁。墙壁再滑开，现出新通道。
但此次通道尽头非走廊，而是……巨大空间。
叶纨从未想象过的空间。
她见星图——非平面，是立体的，无数光点在三维中悬浮、旋转、闪烁。星图间，漂浮许多透明晶体柱，柱内封存各样事物：生物标本、机械残骸、数据核心，甚至……人。
穿不同时代制服的人，闭目悬浮晶体中，似沉睡，似被永久保存。
而空间中央，有更大晶体柱。
柱中，三人。
穿与林晟描述相同的侦察小队制服。
叶纨心跳骤紧。
她找到了。
那支失联小队成员。
他们还活着——或以某种形式存在。
【检测到生命体征！】时影声带震惊，【三人皆有微弱而稳定的生命信号！处于深度休眠状态！】
叶纨操控“影刃”走向中央晶体柱。
距柱二十米时，整个空间灯光骤亮。
然后，那平静声音再起，此次非在意识中，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修正者，你通过初步测试。”
“现在，请面对真正选择。”
晶体柱顶端，缓缓降下平台。
台上，三物：
一把钥匙。
一本书。
一把剑。
“择一件，带走一样。”声音说，“钥匙可开禁锢，释他们。书可录真相，传知识。剑可护己身，抗威胁。”
“但仅一件。”
“选择，将定义你为何。”
叶纨注视三物，忽然明了。
这不是测试，而是……定位。
塔楼将据她选择，定她属何类。
观测者、记录者、修正者。
此刻，她要为自己贴上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