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后的第二天，叶纨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还是模拟的黎明前黑暗，只有基地永恒的嗡鸣在墙壁间低徊。
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的冷白光点，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季临最后那句话。
“你的意识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另一个自己。”
他到底看到了多少？
叶纨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下，摸出那截灵犀玉髓。
玉髓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乳白光晕，内部的淡蓝流纹缓缓旋转，像有生命在呼吸。
她把玉髓握在掌心，冰凉温润的触感传来。
“时影，”她在意识里轻声问，“昨天测试最后那03秒的数据，季临分析出什么了？”
【季临在测试结束后独自分析了三个小时。】时影的声音响起，【他调取了‘锋刃’基地数据库里所有关于‘意识镜像’‘神经延迟映射’的文献，并建立了一个新的分析模型。模型的核心参数与你的‘双脑波’特征吻合度达71。】
“他在找理论依据。”叶纨坐起身，“想给这种现象一个‘科学解释’。”
【是的。
目前他的初步结论是：你的大脑可能拥有一种罕见的‘神经冗余结构’，能够在高负荷状态下自动生成‘备份信号流’，这解释了延迟和同步并存的现象。】
时影顿了顿。
【但这个结论无法完全解释波形中出现的‘镜像对称’特征——那03秒里，两个波形的能量分布几乎是完美的镜像。】
“所以他还会有下一步动作。”叶纨把玉髓收回储物袋，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叶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镜中人也在看她。
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表情。
但谁知道镜子后面，到底是谁在看着谁？
上午八点，叶纨准时出现在第一训练室。
季临已经在了。他站在控制台前，背对着门，正专注地看着光屏上的数据。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早。”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今天进行环境干扰下的战术机动训练。先去换训练服。”
叶纨点点头，走到更衣间。等她换好衣服出来时，季临已经调整好了训练参数。
“模拟场景是废弃工业区，能见度低，电磁干扰中度，有随机出现的移动障碍。”季临调出三维地图，“你需要驾驶‘寒锋’在区域内完成搜寻-标记-撤离任务，全程神经负荷不能超过35。”
他顿了顿，看向叶纨：“有问题吗？”
“没有。”叶纨说。
训练开始。
戴上神经连接头盔的瞬间，视野切换成模拟场景。
昏暗的天空，锈蚀的金属建筑，地面上散落着报废的机械零件。
远处有闪烁的警示灯，红光在雾气中晕开。
叶纨操控机甲迈出第一步。
“寒锋”的钢铁脚掌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反馈回来的震动感很真实，她能“感觉”到地面不平整的起伏。
“目标点已标记在地图上。”季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开始移动。”
叶纨让机甲以平稳速度前进。
视觉传感器传回的画面受到干扰，边缘有些扭曲。
她需要集中精神分辨真实障碍和干扰伪影。
第一个障碍出现得很快——一根突然从侧面倒塌的金属横梁。
叶纨操控机甲侧身滑步，横梁擦着肩甲划过，带出一串火星。
“反应不错。”季临说，“继续。”
接下来十分钟，叶纨在模拟工业区里穿梭。
她避开随机弹出的障碍，用机甲手臂上的标记器在地面留下荧光轨迹，同时维持着神经负荷在30上下波动。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她接近目标点——一座半坍塌的仓库。
仓库内部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闪烁。
叶纨操控机甲弯腰进入，金属脚掌踩在碎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她找到目标标记位置，准备进行标记时——
贴身的灵犀玉髓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
不是之前的微弱波动，而是一股明显的、持续的热流。
几乎同时，模拟场景里的灯光剧烈闪烁起来！
所有图像开始扭曲、重叠，像信号不良的屏幕。
更诡异的是，机甲内部的传感器反馈也变得混乱——她“感觉”到机甲的右臂在抬升，但视觉画面里，右臂还垂在身侧！
“怎么回事？”季临的声音传来，“你的神经信号出现紊乱！停止动作！”
叶纨咬牙稳住心神。
心镜全力运转，强行压制住灵犀玉髓的波动，同时梳理混乱的感官信号。
三秒钟后，波动平息。
模拟场景恢复正常，机甲的感官反馈也重新同步。
“刚才发生了什么？”季临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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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纨喘着气，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突然……眼前好多重影……感觉机甲不听使唤了……”
控制台前，季临盯着屏幕上刚才那三秒的数据记录。
很混乱……
神经信号出现大量杂波，感官反馈通道互相冲突，典型的“信息过载”症状。
但波形图里，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特征——在混乱的最高峰，有两个信号流在尝试重新同步，其中一个比另一个慢了约01秒。
又是“镜像延迟”。
但这次不是清晰的“双脑波”，而是混乱中的“试图重建秩序”。
季临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记录。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可能是环境干扰触发了你的神经敏感。先退出模拟，休息十分钟。”
叶纨断开连接，取下头盔。
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她走到墙边坐下，拿起水瓶慢慢喝水。手有点抖。
季临没过来，还在分析数据。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镜片后的眼神专注得近乎痴迷。
十分钟后，训练继续。
这次没有再出现异常。
叶纨顺利完成剩余任务，神经负荷始终控制在32以下。
训练结束时，已经是中午。
“下午自由安排。”季临收起数据板，“但建议你去格纳库，和‘寒锋’多做基础适配。你们之间的神经耦合还有优化空间。”
叶纨点点头，正要离开，季临忽然又叫住她。
“叶。”
她回过头。
季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说：“如果……如果训练或测试中，再出现刚才那种‘混乱’的感觉，试着不要抗拒它。”
叶纨愣住：“……不抗拒？”
“对。”季临推了推眼镜，“有时候，混乱不是坏事。它是大脑在尝试处理超出常规的信息。如果你能保持冷静，观察这种混乱，甚至……引导它，可能会有意外的发现。”
他说得很抽象，但叶纨听懂了。
他想让她主动去触碰那个“镜子里的自己”。
“我……试试。”她小声说。
季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叶纨去了格纳库。
巨大的空间里只有维护机械的低鸣。
银白色的“寒锋”静静矗立在维护架上，胸口的能量核心幽蓝明灭。
叶纨站在机甲脚下，仰头看着它。
寒锋……
她取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季临说的——工具用久了，会留下使用者的痕迹。
那么这台机甲身上，已经开始留下她的痕迹了吗？
她刷开权限，登上升降平台，进入驾驶舱。
没有启动引擎，只是进行基础神经连接。
轻微的电流感传来，意识再次与钢铁身躯融为一体。
她“感受”着机甲的每一处结构，从指尖的传感器阵列到脚底的液压缓冲。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灵魂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钢铁躯壳里。
叶纨闭上眼睛，让意识在机甲内部缓慢流动。
就在这时，灵犀玉髓又传来波动。
这一次是清凉，很轻，像微风拂过。
她想起季临的话——不要抗拒。
于是她没有压制，反而放松了心镜的部分控制，让玉髓的波动自然流淌。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清凉的波动从胸口位置扩散开，沿着脊椎向上，汇入后颈的神经连接接口。
然后，它顺着连接线路，流入了机甲的能量核心。
紧接着，机甲的能量核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同频的震颤。
很轻，但很清晰。
叶纨很清晰的感知到机甲能量核心的内部结构，幽蓝的能量在精密的回路中流转，像血液在血管里奔腾。
而在能量流动的某些节点，出现了细小的、镜子碎片般的反光。
那些反光里，映出了一些模糊的画面。
快速闪过的钢铁走廊。
闪烁的红色警示灯。
还有……一个背影。
很熟悉，但想不起是谁。
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能量核心恢复正常运转，玉髓的波动也平息下来。
叶纨睁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刚才那是什么？
记忆碎片？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检测到高维信息残留。】时影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画面特征与‘镜面城市’数据碎片相似度28。但清晰度更高，且有明确的人物形象。】
“那个背影是谁？”叶纨问。
【数据不足，无法识别。但根据轮廓分析，与季临博士的体态特征有41的相似度。】
季临？
叶纨的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会在机甲的能量核心里，看到疑似季临的背影？
她断开神经连接，靠在驾驶座椅背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
是季临。
“叶，现在来我实验室一趟。”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有东西给你看。”
叶纨定了定神：“好，马上到。”
她离开格纳库，快步走向科研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