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b-7区的路上，她在走廊里遇到了莉莎少尉。
莉莎似乎特意在等她，看见她走来，停下了脚步。
“叶。”莉莎开口，语气比平时温和一些，“这几天训练强度很大，你还能适应吗？”
叶纨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累，但还行。”
莉莎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季临博士递交了一份新的研究申请，要求对你进行‘深度神经映射测试’。”
叶纨的手微微收紧。
“测试内容涉及侵入式神经扫描，需要读取你潜意识层的部分活动数据。”莉莎的语气很平静，但叶纨听出了其中的担忧，“理论上，这种测试有助于优化神经接口，提升同步率上限。但风险也很高——如果操作不当，或者你的神经结构过于特殊，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
她看着叶纨的眼睛：“你有权拒绝。这是你的身体，你的意识。”
叶纨茫然地看着莉莎，嘴唇动了动：“季博士……说这个测试很重要吗？”
“他说很重要。”莉莎如实回答，“他认为你的‘双重奏’脑波现象可能与‘影刃’的幽能共鸣系统存在深层联系，如果能解开这个谜题，或许能大幅提升机甲性能。”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些都是理论推测。实际风险，没人能百分百保证。”
叶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在挣扎。
许久，她才抬起头，小声问：“莉莎少尉……你觉得我该同意吗？”
莉莎没想到她会反问。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作为联络军官，我的职责是确保项目顺利进行。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认为你应该慎重考虑。”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叶纨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再想想。”
“申请批复需要三天时间。”莉莎说，“这三天里，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
她拍了拍叶纨的肩膀——一个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然后转身离开了。
叶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深度神经映射测试。
季临果然等不及了。
他想掀开她的“表层意识”，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风险分析完成。】
几乎必死无疑。
叶纨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拒绝。
拒绝了，季临会更怀疑。
但同意了，风险又太大。
她需要第三条路。
那天晚上，叶纨做了个梦。
梦里她坐在“寒锋”的驾驶舱里，眼前是浩瀚的星空战场。
无数虫族像黑色的潮水般涌来，她操控机甲在虫群中穿梭，粒子步枪每一次点射都精准命中要害，高频振动刃切开甲壳的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碎裂。
她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计算，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虫族的血液溅在观察窗上，暗绿色的黏液缓缓滑落。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远处的星空中，悬浮着一艘庞大的星舰。
星舰的观察窗后，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肩上是影刃的徽记。
但她的眼神很空，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驾驶舱里的叶纨举起机甲右臂，粒子步枪的枪口对准了星舰。
星舰里的那个她，也缓缓抬起手，按在观察窗上。
两人的动作完全同步。
枪口亮起光芒的瞬间——
叶纨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黑暗。
只有墙角传感器的红灯在规律闪烁。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十公里。
梦境的碎片还在脑海里回荡。
虫族的嘶鸣，机甲引擎的轰鸣，还有……那个站在星舰里、冷眼旁观的自己。
【检测到异常脑波活动。】
时影的声音立刻响起。
【梦境期间，theta波与delta波出现高强度耦合，持续时间23秒。的相似度。】
叶纨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记录下来了？”
【已完整记录。梦境内容已归档，标记为‘战场镜像-01’。】时影顿了顿，【需要情绪安抚辅助吗？腺素和皮质醇水平目前超标43。】
“不用。”叶纨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洗漱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红肿，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星舰里的那个她，到底是什么？
是潜意识的投射？还是……别的什么？
【根据梦境数据分析，星舰中的镜像个体表现出‘观察者’特征，与你在驾驶舱内的‘执行者’状态形成鲜明对比。】时影的声音平静地分析着，【这可能是你潜意识中对‘自我分裂’的具象化表达——一部分你在行动，另一部分你在审视行动。】
叶纨擦干脸，走回床边坐下。
“时影，”她忽然问，“你觉得……我真的只是我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
【根据现有数据，你的意识结构存在异常波动和‘双重奏’现象，但这并不等同于‘非自我’。】它回答得很谨慎，【所有意识活动，包括梦境、幻觉、潜意识投射，都是你大脑产生的信号。】
“那如果这些信号……来自别的地方呢？”叶纨轻声说，“比如，别的世界，别的记忆？”
时影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权限不足。】它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又是权限不足。
叶纨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冷白的灯光刺得眼睛发疼，但她没闭眼。
她忽然想起季临说过的话——
“你的脑波很特别，像……双重奏。”
“可能是钥匙。”
叶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训练时，叶纨的状态明显不好。
她在平衡训练仪上晃了好几次才稳住，神经同步测试时负荷值波动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甚至在一次简单的多目标锁定练习中漏掉了三个目标。
季临叫停了训练。
“你昨晚没休息好？”他看着叶纨苍白的脸，眉头微蹙。
叶纨点点头，声音有些虚：“……做了噩梦。”
“关于什么的噩梦？”
叶纨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虫子。很多虫子……还有……机甲……”
她说得断断续续，但足够真实——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常做关于创伤事件的噩梦，这很合理。
季临沉默了几秒，从控制台抽屉里拿出一小瓶淡蓝色的药片：“这是轻度的神经镇定剂，有助于改善睡眠质量，不会影响白天的训练。睡前一片。”
叶纨接过药瓶，握在手里。瓶身冰凉。
“谢谢。”她低声说。
季临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很专注：“深度神经映射测试的申请已经提交了。如果你同意，三天后进行。”
叶纨的手指收紧，药瓶在掌心硌得生疼。
“……我同意。”她抬起头，看着季临的眼睛，“如果……如果这能帮上忙的话。”
季临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会把风险降到最低。”
他又看了叶纨一眼，补充道：“测试过程中，如果你感觉到任何不适，随时可以叫停。”
叶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剩下的训练，季临把强度调低了不少。叶纨勉强完成，结束后几乎是扶着墙走回b-7区的。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滚到墙角。
药片在瓶子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在冒险。】时影的声音响起，【同意深度测试的成功率不足15。】
“我知道。”叶纨闭上眼睛，“但拒绝的后果更糟。”
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找到破局的方法。
而那个梦……也许就是线索。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床边，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截灵犀玉髓。
玉髓在她掌心散发着温润的光晕，内部的淡蓝色流纹缓缓旋转。
“时影，分析昨晚的梦境数据，重点比对与灵犀玉髓共鸣时的脑波特征。”叶纨说，“我要知道，梦里的‘镜像’，和玉髓的‘共鸣’，有没有联系。”
【分析任务已建立。预计需要12小时。】
叶纨躺回床上，把玉髓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入，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如果梦境真的是某种预兆，那么星舰里的那个她，到底在看着什么？
而她，又该怎么面对三天后的测试？
窗外的基地嗡鸣，低沉如故。
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跳，也像某种庞大机器的呼吸。
在这个心跳和呼吸里，叶纨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