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纨推开门。
房间不大，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堆满了杂物的工作室。
靠墙立着两排高大的金属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虫族的甲壳残骸、半拆解的机械部件、泡在透明营养液里的不明组织切片，甚至还有几颗泛着幽蓝光泽的矿石。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弧形工作台，台上摆满了闪烁的光屏、数据板和散落的零件，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空气里混杂着防腐剂、焊接剂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闻起来有些刺鼻。
工作台后，一个穿着白色科研袍的年轻男人正俯身操作着一台精密的显微仪。
他身材偏瘦，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深棕色的头发柔软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听到推门声，他头也没抬，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空椅子，声音依旧专注：“坐。稍等，这个切片观察还有三十七秒。”
叶纨依言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的侧影上。
这就是季临。
和她想象中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她以为，能提出“渐进式神经适配方案”这种激进理论的人，要么是个疯狂偏执的科学怪人，要么是个阴郁寡言的中年学者。
可眼前的季临，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眉眼清俊，身上没有丝毫疯狂或阴郁的气息。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纯粹专注。
此刻的他，正死死盯着显微仪的目镜，眉头微蹙，嘴唇无意识地抿着，右手握着一支触控笔，在旁边的数据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光屏的声音，是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暖白色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
他戴着一副无框护目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专注于猎物的星辰，容不下任何无关的东西。
三十七秒，转瞬即逝。
季临直起身，关掉显微仪的电源，摘下护目镜，随手扯过一张湿巾擦了擦镜片，又揉了揉眉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叶纨。
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打量，就像在看一组等待分析的实验数据，平静，客观，不带一丝情绪。
“编号预备-07，叶。”他念出她的新代号，声音依旧清冽，语速平稳，“我是季临，联邦科学院特殊生物研究部负责人，目前兼任‘影刃计划’神经适配与生物接口课题的首席顾问。”
他说着，走到工作台的另一侧，指尖在光屏上轻轻一点。
光屏瞬间亮起，上面赫然是叶纨在神经同步测试中的脑波数据图，那条诡异的、一主一辅的双波形曲线，在屏幕上格外刺眼。
“测试报告给出的结论是，仪器故障导致信号干扰。”季临的指尖落在双波形图上，轻轻划过，语气平静无波，“但这种故障的概率，低于0003。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你的意识结构本身，存在某种罕见的‘分层’或‘延迟映射’特性。”
他抬眼，目光骤然锁定叶纨，像一把精准的卡尺，要量出她灵魂的轮廓：“你在测试中，是否看到了不同寻常的影像？比如……重叠的镜子，或者对称的、无限延伸的空间结构？”
问题一针见血，直逼核心。
叶纨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掐进掌心。
她的脸上适时地露出茫然和一丝不安，眼神躲闪着，声音沙哑而断断续续：“……镜子？好像……有光……很多反光……记不清了……头很疼……”
她刻意表现得语无伦次，像个被创伤记忆折磨得神志不清的人。
季临静静看着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直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他才缓缓开口：“不用紧张。这不是审讯。从临床医学的角度，创伤后应激障碍确实可能导致感知扭曲和记忆碎片化，你看到的那些，或许只是大脑对痛苦信息的象征性处理。”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科研人员特有的兴奋，像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但从科研角度，任何非常规的神经现象都值得记录。尤其是……当这种现象，可能提高幽能共鸣阈值的时候。”
幽能共鸣阈值。
叶纨的心微微一动。
这个词，她在c区的理论课上听过。
“我……不懂。”她低下头，小声说道，像个茫然无措的学生。
“简单来说。”季临走回工作台，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立方体。立方体内部，有蓝色的光雾在缓缓流转，像一团被困住的幽火。
“幽能是驱动高阶机甲的核心能源之一，但它与人类神经系统的兼容性极差。普通人大脑接触到幽能辐射，轻则精神紊乱，重则脑死亡。
而‘影刃’这类机甲，需要驾驶员的精神与幽能炉心产生直接共鸣，才能实现超机动控制和武器赋能。”
他放下立方体，光屏上随即跳出一组复杂的公式。
“共鸣阈值越高，代表大脑能承受的幽能干涉越强，同步率的上限也越高。
但阈值提升的过程……很痛苦，也很危险。
你的测试数据显示，你在承受高压神经信号时，意识核心的稳定性异常高。
这可能意味着，你的大脑天生对‘信息过载’有更强的过滤或分区处理能力——这或许是提高共鸣阈值的一个潜在突破口。”
他说话的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但语速极快，信息密度高得惊人，完全没考虑听者是否能跟上。
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在向一个新人解释复杂的理论。
叶纨垂着眼帘，沉默不语。
季临也不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在光屏上调出新的图表。
“接下来两周，你会留在这里，接受我设计的一系列针对性神经适应性训练。目的是进一步评估你的‘分层意识’特性，并尝试温和地刺激你的幽能共鸣阈值。训练强度会逐步增加，你有权在任何阶段要求中止。”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叶纨身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提醒：“但中止，也意味着退出‘影刃计划’。退出者，会被重新评估，安排到其他岗位——通常是后勤或低风险研究辅助岗位。”
选择，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叶纨面前。
继续，就要面对未知的痛苦和风险，随时可能步艾莉娅的后尘，陷入神经过载的绝境。
但同时，也能靠近“影刃计划”的核心，握住修正季临命运的关键线索。
退出，就能得到相对的安全，不用再承受那些非人般的训练。
也意味着，她将被彻底排除在核心圈层之外，修正命运的任务，会变得无比艰难，甚至遥遥无期。
叶纨抬起眼，看向季临。
他也在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鼓励，没有逼迫，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只是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像开关一样，决定她去留的答案。
窗外——这次是真的窗户，外面是基地精心布置的人造景观，青草如茵，花开得正好——a区永恒不变的柔和光线流淌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叶纨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继续。”
季临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转身，指尖在光屏上快速操作起来，一道道指令被发送出去：“训练明天开始。今天你先熟悉环境，你的房间在隔壁308，权限已经录入。基地内部网络有部分开放资料库，你可以查阅基础文献。晚上八点，我需要采集你的基础神经信号样本。”
他交代完所有事情，便俯身去看另一组数据，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他日程表上的一项普通工作安排，不值一提。
叶纨起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的瞬间，身后传来季临的声音，依旧清冽，依旧没什么起伏。
“对了。”
叶纨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季临从数据板上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他看着叶纨，慢慢说道：“你的脑波，在刚才对话的某些瞬间，会出现极其短暂的、高度协同的峰值。而在你刻意表现出‘茫然’或‘痛苦’时，这种峰值就会消失。”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很有意思。像……双重奏。”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叶纨站在307室门外，看着对面墙壁上光滑的合金表面。冰冷的金属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像个真正的病人。
双重奏。
他看出来了。
不是看穿了她的伪装，而是捕捉到了那隐藏在紊乱表象下的、极致的清醒和控制。那是属于两个意识层面的共鸣，一明一暗，一真一假，像一首无声的双重奏。
叶纨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冷的墙壁。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瞬间清醒。
果然，和这种偏执又敏锐的科研疯子打交道，不能有丝毫松懈。
她转身，走向隔壁的308室。
门锁识别了她的身份信息，无声滑开。
房间比c区的宿舍宽敞了不止一倍，有独立的睡眠区、学习角和小型洗漱间。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甚至还有一面真正的窗户，窗外是基地模拟的蓝天白云，看起来温暖又治愈。
叶纨把行李袋放在床上，走到窗边。
楼下是a区整齐的道路和低矮的建筑，规划得像一幅精密的图纸。更远处，能看到c区那些粗糙的灰色营房，像一堆沉闷的积木，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艾莉娅现在在哪里？是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靠着仪器维持生命体征？还是已经踏上了去往后方的运输船，走向那个未知的“疗养院”？
叶纨收回目光，不再去想。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c-7那个不起眼的普通预备员。
她是预备-07。
是季临观察名单上的“特殊案例”。
是“影刃计划”棋盘上，一枚刚刚被推到前线的棋子。
也是执棋者，在暗处，悄然落下的一步。
窗外的模拟阳光，温暖得恰到好处，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虚假。
叶纨拉上窗帘，房间陷入柔和的昏暗。
她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