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器嗡鸣在室内回荡,光屏上跳动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老者的眉头渐渐皱起。
“奇怪……”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光屏上点划,“基础脑波模式确实符合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特征,前额叶活动抑制,边缘系统亢进,记忆碎片紊乱……但是……”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放大,瞳孔微缩。
“在承受外界精神干扰时,她的默认模式网络活性下降速度异常快,而任务正向网络的激活阈值却偏低。”
老者声音里带困惑。
“这意味着,她的意识在压力下,能更快从‘漫游散乱’状态切换到‘高度专注’状态。尽管这种切换看起来是被动的,甚至是病理性的。”
年轻研究员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皱起眉:“像是一种……过度敏感的自保机制?把任何外部刺激都视为威胁,瞬间调动所有认知资源去‘应对’,哪怕这种应对只是身体僵直或恐惧?”
“有可能。”老者沉吟,目光落在叶纨苍白的脸上,“但这种机制的效率,高得不正常。你看她在干扰撤除后,默认模式网络的恢复速度也远超常人。这不像普通创伤后遗症,倒像……”
他没说完,眼神却愈发锐利,像在审视稀有标本。
“加大扫描深度。”老者下令,“重点观察杏仁核与海马体连接区域,还有前扣带回皮层。我要看看,她的大脑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更强的扫描波束落下。
这一次,叶纨清晰感觉到了压力。那是种冰冷的、带着侵略性的探查力,试图穿透她的意识屏障,窥探最深层的秘密。
她维持着意识的“空白”,心镜在识海深处微微震颤,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就在涟漪荡开的瞬间——
储物袋内的灵犀玉髓,再次传来清晰的清凉波动。
这一次,波动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极微弱的、有规律的韵律,像古老的心跳,又像缓慢的呼吸。
清凉感渗入识海,与心镜的涟漪无声融合。
那圈原本微弱的涟漪,瞬间变得平滑稳定,将外界的探测波束轻柔彻底地“折射”开去,不留丝毫痕迹。
扫描床旁的光屏上,数据流依旧平稳滚动,没有任何异常峰值出现。
老者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反复调整扫描参数,加大功率,光屏上的数据却始终“正常”得无可挑剔。
“没有任何结构性损伤,也没有异常增生……所有神经连接都在正常范围内。”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无奈摇头,“看来确实只是一种罕见的、高功能性的创伤后适应模式。记录归档吧,标注为‘观察案例a-7’。”
他关闭仪器,转身对叶纨说:“可以起来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训练照常。”
叶纨“迟钝”地坐起身,双腿发软,差点从扫描床上摔下。
她扶着床沿慢慢站稳,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
在医疗观察室的门关上之前,她听到了老者的低语,是对身边年轻研究员说的。
“……把她的数据加密,标记为‘潜在高敏型’,同步一份给科学院季临博士的课题组。”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他最近不是一直在找‘非典型神经适应性’案例吗?这个小家伙,可能有点意思。”
门轻轻合拢。
走廊里的冷光洒在叶纨苍白的脸上。
她低着头,慢慢往回走。脚步依旧虚浮,眼神依旧涣散。
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收拢了一下。
回到c-7宿舍时,已是深夜。
宿舍里一片寂静,其他人都睡熟了,只有艾莉娅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皱巴巴的旧杂志——不知她从哪儿弄来的。
她就着微弱的床头灯,看得入神。
听到门响,艾莉娅立刻抬起头。
看到是叶纨,她明显松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
“没事吧?”她压低声音,用口型无声地问。
叶纨轻轻摇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慢慢脱掉身上的训练服。汗水已经浸湿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淡淡的咸腥味。
艾莉娅放下杂志,蹑手蹑脚走过来。她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用纸巾包着的合成能量棒——这是训练后发放的补给,她显然省下了自己那一半。
叶纨看着那半块能量棒,停顿两秒,伸手接过来。她小口小口地吃,能量棒的甜味在舌尖弥漫,驱散些许疲惫。
艾莉娅蹲在她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他们没为难你吧?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奇怪测试?”
叶纨摇头,吃完最后一口能量棒,才用气声一字一句地说:“……扫描。没事。”
“那就好。”艾莉娅松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手掌温暖干燥,带着一丝粗糙的茧子。
“在这里,任何‘特别’都可能引来麻烦。普通一点,才能安全一点。”
她说完,站起身回到自己床边,轻轻熄了床头灯。
宿舍陷入一片黑暗。
叶纨躺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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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物袋贴在胸口,灵犀玉髓的清凉感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小块不会融化的冰,静静蛰伏。
窗外的基地永远亮着不眠的冷光。远处的机库方向隐约传来机甲引擎试车的低沉轰鸣,像巨兽在巢穴中不安地喘息。
叶纨在规律的轰鸣间隙里缓缓沉入真正的浅眠。
呼吸平稳,心跳规律。
如同风暴眼中最宁静的那一点。
扫描后的日子,训练照旧,但强度不声不响地往上爬。
艾莉娅还在硬撑。
虽然她还是会扶叶纨回宿舍,还是会絮叨些没要紧的话。
但叶纨注意到,她半夜翻身的次数多了,有时会突然坐起来,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愣,好半天才捂着胸口慢慢躺回去。
她分给叶纨的能量棒和维生素块,分量也变得不稳——有时省下大半,小心塞过来;有时自己吃完才后知后觉地露出懊恼。
连一开始状态比较好的艾莉亚都被磋磨成这样,更别提李察马克他们。
有时正上着课,李察会突然捂住脑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马克的脾气更是炸到了顶,一次重力训练,他扛着负重跑了不到半圈就栽倒,昏过去前拳头还在地上砸出闷响。
而尤娜和凯特彻底成了两道沉默的影子,缩在角落,只有在感官轰炸最狠时,喉咙里才挤出几声压着的呜咽。
精神像钝刀子割肉,慢,却躲不掉。
叶纨对他们的变化无可奈何,只是维持着自己的“稳态”。
可是系统却时常能检测到她的情绪除了因训练产生的合理痛苦反应,还有一些其他的波动……
系统没能理解,只是一味将其纳入数据库里。
这种合理痛苦反应和恢复良好的平衡,让叶纨暂时安全。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如芒在背。
这一天终究来了。
第四周。
周五。
清晨训练刚结束,电子广播炸响整个c区:“立刻到一号综合测试大厅集合,进行神经同步适应性初筛。”
理论课取消了。
通知来得猝不及防。
艾莉娅手一顿,脸色唰地白了。李察的碳笔掉在地上,他像没听见。马克踹了床脚一脚,金属床架发出刺耳呻吟。尤娜和凯特抱紧膝盖缩成一团。
“怎么会这么快……”艾莉娅声音发紧。
“上面等不及了。”马克冷笑。
死寂笼罩。
他们沉默列队,穿过冷清的走廊。灯光调暗了,长影子拖在地上。
一号测试大厅比想象中慑人。
半个足球场大,挑高超过十米。天花板密密麻麻的管线和能量节点交织成网。
大厅中央整齐排列十台银灰色舱体,侧面印着徽记——联邦科学院-神经工程部。
管线连接天花板,发出低沉嗡鸣,像巨兽心跳。
空气里有浓重臭氧味,还夹着奇异甜腥。
叶纨心头微动。
【检测到高强度幽能场……警告!检测到不完整的高维信息扰动残留,与‘镜面城市’数据碎片匹配度03,信号微弱。】时影的声音响起。
镜面城市?
观察台上站着十几人。
除了罗德尼中校、莉莎少尉和白发老者,还有几张陌生面孔。他们低声交谈,目光扫向下方预备员。
罗德尼上前:“今天是对你们基础训练成果的第一次实战检验。”他声音冰冷,“我只强调三点:保持清醒;看到异常立刻报告;坚持不住可以拍紧急按钮。”
他看了眼腕表:“现在,进入同步舱。”
预备员们被引导走向舱体。
叶纨看着前面的人躺进去,舱门闭合,透过观察窗能看到他们脸上掠过的痛苦、茫然。
艾莉娅排在叶纨前面两个。她走到三号舱前,顿了顿回头看向叶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扯出个难看的笑,躺了进去。
舱门合上。
“编号b7-114,叶。七号同步舱。”士兵面无表情。
叶纨点头,走向七号舱。躺进去,束缚带固定身体。半球形感应头盔落下,眼前陷入黑暗,只剩心跳和逐渐增强的嗡鸣。
“七号舱,神经链接建立中……请放松,引导信号将于十秒后接入。”
倒计时像敲在心上。
叶纨闭眼,识海深处的心镜缓慢旋转。
“信号接入。”
意识被轻轻“拽”了一下。
细碎光点浮现,旋转汇聚成模糊线条,再到简单几何图形——三角形、正方形、圆形,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一股微弱清晰的信号流涌入感知。不是语言或图像,而是直接的“指令”:想象手臂抬起,想象腿部弯曲……
叶纨“顺从”跟随。
一切平稳。
观察台上。
白发老者盯着光屏,调出七号舱数据。
“七号舱……”年轻研究员低声惊呼,“信号响应曲线太稳定了,反馈延迟低于5毫秒。这已接近优秀驾驶员基准线!可她的基础脑波数据明明显示重度创伤性紊乱……”
“继续,提升信号复杂度。”老者沉声道。
同步舱内。
叶纨眼前的图形变复杂。立体三维结构,动态机械臂模拟运动。指令也更复杂:同时控制两个不同方向的虚拟关节,在高速移动中避开随机障碍……
她平稳应对,刻意加入“噪音”——偶尔延迟,细微抖动,短暂卡顿。
这样才安全。
变化在第十五分钟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