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模拟舱的第三个小时,星港收容所里那股熟悉的压抑,被一种更加尖锐的东西取代了。
像是有把钝刀,悄悄抵在了后颈上。
命令来得毫无预兆。
舱门滑开时,外头的光线冷得刺眼。两个穿着墨绿色军装的人站在那里,肩章上的剑与星辰旁边,多了一道银蓝色的闪电——特殊作战部直属行动队。
他们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出通道,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叶纨觉得皮肤像是被冰碴子刮过。
她沉默地跟着走。
医疗站的临时注射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针头刺进皮肤时,叶纨半阖着眼皮,任由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检测到注射药剂成分:弱效神经稳定剂,含微量追踪纳米信标,无致命性,半衰期约72小时。】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平稳无波,【是否需要清除信标?】
“留着。”
“让他们安心。”
浅蓝色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去,一股昏沉感慢慢爬上来。恰到好处——既能掩饰清醒,又不至于让她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士兵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个人物品袋。她接过来,手指碰到里面洗得发硬的换洗衣物,还有半管没吃完的营养膏。别的什么都没有,也没人在意她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装甲运兵车停在收容所外面,深灰色,没任何标识。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引擎低鸣,车身开始移动,驶入封闭轨道。
叶纨靠在冰凉的金属座椅上,头歪向一侧,眼皮耷拉着,呼吸均匀绵长,一副被药物拖入混沌的模样。只有识海深处,那面心镜在以极缓的频率旋转,无形的感应如同最细的蛛丝,谨慎地向四周蔓延。
轨道在下降。
她能感觉到身体随着转向微微倾斜,离心力拉扯着胃袋。大约十分钟后,坡度平缓了,空气里那股金属粉尘的锈味淡了下去,换成了另一种气味——干燥的,带着点离子净化剂的清冷。
他们在往地下去。
车开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停稳。
车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臭氧味混着某种金属灼烧的气息冲了进来。
叶纨被士兵带下车,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地抬头看去——
然后“愣”住了。
眼前的空间大得吓人,挑高十几米,四壁和地面都是哑光的深灰色合金,线条冷硬得像刀劈出来的。顶上一排排巨大的矩形照明板洒下冷白色的光,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却奇怪地看不见影子——光线经过特殊处理,所有视觉死角都被抹掉了。
这里不像疗养院,也不像普通军营。
倒像个藏在山体深处的、铁灰色的巨兽巢穴。
远处合金门边站着全副武装的哨兵,目光鹰隼似的钉在每一个移动的物体上。
空气里有种高频能量流动时的细微嗡鸣,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
“跟上。”左边的士兵吐出两个字。
叶纨点点头,脚步发飘地跟着。她“茫然”的目光扫过边缘停着的几辆同款运兵车,扫过门上闪烁的生物识别装置,把所有细节都收进眼底。
正前方,一扇更宽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门楣上,红色荧光字刺眼地亮着:管制区-科研部。
三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中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白袍笔挺,金丝眼镜,手里攥着电子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左边是莉莎少尉。还是那身墨绿作战服,腰间的脉冲手枪泛着冷光,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压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右边是个叶纨没见过的男人。高大,同样墨绿军装,肩章上的星徽表明他是中校。脸廓刚硬,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肩头。
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了叶纨身上。
“就是她?”罗德尼中校先开口,声音低厚,带着金属碰撞似的质感。
“是。”莉莎少尉立刻立正,“编号b7-114,叶。预筛选评级a-,模拟测试中表现出非典型精神韧性,以及潜在的虫族精神攻击节奏解析能力。她的脑波数据是目前所有预备员里最特殊的。”
白发老者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电子板,眉头拧起:“θ波和δ波异常活跃,符合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特征……但α波在应激下的峰值反应……”他抬头,目光落在叶纨脸上,“孩子,你以前接触过精神训练吗?任何形式——冥想,专注练习,或者……某些民间疗法?”
问题来得突然,直刺核心。
叶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被更明显的颤抖盖了过去。她抬起空洞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破碎的音节:“……火……好多火……妈妈……”
声音里全是恐惧,像是被拖回了某个惨烈的瞬间。
老者皱了皱眉,低头在电子板上快速记录:“记忆闪回,逻辑断裂,语言功能受损。不像受过系统训练。”
“‘影刃计划’要的是稳定和可控。”罗德尼中校的目光像在评估一块未经锻造的坯料,挑剔毫不掩饰,“她现在这状态,就算潜力再高,同步瞬间也可能直接崩溃。甚至……被反向污染。”
“所以需要科学院配合进行适应性调整和稳定性巩固。”莉莎少尉上前半步,语气坚定,“季临博士提出的‘渐进式神经适配方案’,理论上能把初期神经过载风险降低百分之三十。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季临……”罗德尼中校哼了一声,嘴角扯出个冰冷的弧度,“那个理论疯子。他的方案激进程度不比直接把人塞进驾驶舱低。”他目光扫过莉莎和老者,“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这个案例在训练中死亡,或者更糟——失控,责任你们特殊作战部和科学院一起扛。”
“风险与收益并存,中校。”老者抬头,直视过去,语气平静却执拗,“‘影刃计划’已经损失太多预备员了。第一批三十人,只活下来两个。前线战局越来越紧,我们需要新的可能性。这孩子的脑波异常,说不定就是打破僵局的那把钥匙。”
高层之间的暗流,在冰冷的空气里涌动。
叶纨站在漩涡中心,像个没有意识的物件,任由评判。
她维持着颤抖的姿势,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仿佛对那些决定她生死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见。
最后,罗德尼中校不耐地摆了摆手:“按流程走。先送c区预备营,基础体能加精神稳定性巩固。一周后指标合格,再安排和科学院初步接触。”
“是!”
莉莎少尉朝士兵使了个眼色。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叶纨,带她走向那扇标着科研部的合金门。
门后是条长走廊。两侧墙上挂着一排门牌,字迹清晰:神经分析室、幽能共鸣测试间、精神污染隔离观察室、虫族样本存放区(高危)……每个名字都透着一股冰冷的危险意味。
偶尔有穿白袍或军装的人匆匆走过,脚步急,面色沉,彼此间很少交谈。空气里绷着根看不见的弦。
叶纨被“扶”着走过,目光“茫然”地扫过每一个门牌。
它们像拼图的碎片,被她默默收进心里。
最终停在一扇标着c-7预备营的金属门前。
莉莎少尉把手掌按上门旁的识别区。
“滴——权限确认。”
里面比收容所的舱室整洁不少,二十来平米,八张带隐私隔板的单人床,每张床配一个储物柜。角落有个小小的共用洗漱区,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着。
房间里已经有五个人。三男两女,都二十上下,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训练服。有的靠在床上发呆,有的坐在储物柜上低声说话,还有个站在窗边,盯着外面的合金墙壁出神。
门响的瞬间,五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眼神复杂——好奇,审视,漠然,警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同病相怜的疲惫。
“新来的。”莉莎少尉的声音打破寂静。她扫了眼屋里的人,语气简洁得像在交代物品,“编号b7-114,叶。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静养观察。你们照看着点,别惹事。”
说完,她对士兵点点头,转身就走,没半点多余的情绪。
士兵把叶纨的个人物品袋扔在靠门那张空床上,也跟了出去。
门“哐当”关上,落锁声清脆。
房间里静了几秒。